奉川,北原总指挥部。
急促的电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,敲打着指挥所内略显沉闷的空气。几盏大功率汽灯悬在屋顶,将偌大的地下室照得一片惨白,却也投下许多摇曳晃动的阴影。墙壁上巨大的作战地图,被各种颜色的箭头、符号和不断更新的敌我标识贴得密密麻麻,尤其是金州地峡和高丽雅芦江两处,几乎被红蓝铅笔的线条覆盖。
沈砚站在地图前,背对着门口。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北原军旧式将官大衣,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他已经这样站了将近半个小时,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代表雅芦江前线的那片区域,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的边缘轻轻敲击着,发出有节奏的细微声响。
脚步声从外面由远及近,略显匆忙。总参谋长荣建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,快步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,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凝重。
“总司令!高丽前线急电!”荣建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所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沈砚缓缓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,在镜片后闪烁着锐利的光芒,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。“念。”
“是!”荣建展开电文,声音洪亮地读道:“聂云峰所部并报总指挥部:昨夜凌晨二时,我独立第5、第6旅抽调四个精锐团,对敌雅芦江西岸主要浮桥、渡口及桥头堡物资囤积地,发起代号‘断流’之夜间突袭。经两小时激战,击溃敌守桥及警戒部队,成功炸毁敌主要浮桥三座,重创一座,焚毁大小渡船三十余艘,摧毁敌囤积于西岸之大量弹药、油料、粮食等物资,并予敌有生力量以重大杀伤。初步统计,毙伤敌逾一千五百人,其中毙敌约八百,我突击部队伤亡约四百,现已按计划安全撤回预定集结地域。敌渡江通道遭严重破坏,推进受阻,士气遭受打击。目前敌正忙于清理战场、救治伤员、抢修浮桥,并以其炮兵对我可能撤退方向进行盲目覆盖射击,其航空兵自清晨起加强侦察。我部正严密监视敌动向,并利用有利地形,积极构设新防御阵地。聂云峰。”
电文读完,指挥所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。只有电台的滴答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、仿佛永不停歇的炮声闷响。几位参谋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振奋,但更多的目光,还是集中在沈砚身上。
沈砚静静地听着,脸上依旧没有太大的波澜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自己的搪瓷缸,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,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。放下茶缸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太多喜悦,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审慎:
“打得好。聂云峰这一拳,时机、力道、目标,都选得恰到好处。既打疼了东溟人,迟滞了他们的步伐,又没有贪功冒进,及时撤出,保留了有生力量。伤亡比也控制得不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投向地图,手指点在雅芦江的位置:“但,这只是一次成功的战术反击。东溟军两个师团的整体实力,并未遭受根本性重创。他们吃了亏,只会更加疯狂。接下来,聂云峰的压力会更大。”
荣建点头表示赞同:“总司令说得是。东溟人,吃了这么大的亏,以他们的性格,必然疯狂报复。聂总指挥的电报里也提到,敌航空兵已加强活动,其后续部队和重装备一旦过江,攻击必然更加猛烈。”
“所以,”沈砚转过身,目光扫过荣建和几位负责高丽、金州方向的作战参谋,“立即给聂云峰回电。”
一名参谋立刻拿出记录本和钢笔。
沈砚略微沉吟,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:
“一,电令聂云峰部,对其所部英勇作战,予敌重创,特予嘉奖。全体参战官兵,英勇顽强,战术得当,打出了我北原军的威风。”
“二,着其部,务必戒骄戒躁,不可因小胜而轻敌。东溟军受挫后,其反扑必急、必猛、必狠。命令前线各部,继续严格执行‘弹性防御、节节抗击、以空间换时间、大量杀伤敌有生力量’之既定方针。依托有利地形,完善工事,布设雷区,组织多层次、大纵深的防御体系。尤其要加强反炮兵、反空袭及反坦克(针对其装甲车辆)之准备。”
“三,夜间袭扰、冷枪冷炮运动不可松懈,但需注意变换战术,提防敌军设伏。以连排为单位的小股精锐部队,应继续积极活动,疲惫敌军,打击其运输线和小股部队。”
“四,密切监视敌浮桥修复及部队调动情况。其重炮、战车一旦过江,立即上报。必要时,可主动放弃前沿部分阵地,诱敌深入,在预设之核心阵地予以痛击。”
“五,后勤补给与伤员后送通道,必须确保畅通。各部队弹药、粮食、药品储备情况,每日一报。告诉聂云峰,金州方向正在苦战,为全局争取时间。雅芦江方向,能多拖住东溟军一天,哪怕半天,都是对全局的巨大贡献。但前提是,必须保存骨干,保持部队战斗力,不可做无谓消耗。”
“六,”沈砚加重了语气,“此电文精神,可传达至团一级主官。让各级指挥员都明白,我们面临的是一场长期、艰苦的防御作战,不以一城一地之得失论英雄,而以杀伤敌有生力量、迟滞其战略企图、为我后方调整争取时间为根本目的。务必统一思想,保持耐心与韧性。”
参谋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快速记录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