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黑山主峰侧后,北原军前敌指挥部。
这里是一处特别加固、深入山体的巨型坑道,比前沿士兵坑道更为宽敞干燥,却同样弥漫着硝烟与紧绷气息。墙壁悬挂巨幅作战地图,红蓝箭头与密麻符号交错排布,电话铃、电报声、参谋急促汇报声此起彼伏。
于记中与王寿昌并肩立在地图前,二人眼窝深陷、布满血丝,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。连日高强度指挥与极少睡眠,让他们嗓音沙哑不堪。
“鹰嘴崖再次击退东溟军两次冲锋,我方伤亡惨重,三连长请求增派一个排。”一名参谋放下电话高声报告。
“从预备队抽调一个班过去,携带两挺机枪与足额手榴弹。告知赵连长,人在阵地在,但需灵活应变,必要时可放弃表面阵地,退守二线坑道,入夜后务必夺回!”于记中头也不回,紧盯地图上鹰嘴崖位置,沉声下令。
“是!”
“南山方向,东溟军集中一个大队,在四辆装甲车辆掩护下猛攻我2号高地。三营伤亡过半,高地一度失守,一营组织反击方才夺回,但敌军炮火过猛,一营长壮烈殉国。”另一名参谋手持电文入内,语气沉重。
王寿昌一拳砸在地图桌上,木屑四溅:“混账!命令师属炮营,集中所有可用火炮轰击敌军装甲车辆与后续步兵!就算火炮打残,也要撑到天黑!告知二团长,入夜组建敢死队夺回失地,若无人敢往,他这个团长亲自带队!”
“是!”
指挥部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,每一分每一秒,前线都有年轻生命消逝。但两位将军心知,他们半步不能退。金州地峡便是一道承受巨锤轰击的铁闸,纵使裂痕遍布、形变扭曲,也必须死死咬合,绝不能崩断。他们多坚守一日,奉川便多一分准备,北原纵深防御便多一分构筑时间。
“老于,”王寿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看向于记中,“东溟军进攻节奏愈发急促,显然不惜代价,妄图短期内突破我防线。”
于记中点点头,指向地图上反复拉锯的要点:“他们兵力火力占据绝对优势,我军硬拼消耗不起。逐点消耗战术虽有成效,但我方伤亡依旧惨重,尤其是敌军炮火与空中力量,对我威胁极大,许多坚固工事挨上150毫米重炮便直接坍塌。”
“必须想办法摧毁其炮兵阵地,拔除关键观察所。”王寿昌眼中寒光乍现。
“正有此意。”于记中移步至炮兵火力部署详图前,“我军冷炮作战需进一步强化,不仅动用迫击炮,师属残存老式山炮、野炮全部编组游击作战!挖掘预备发射阵地,打数炮即刻转移,专寻敌军炮群、弹药堆、指挥所轰击。另外,冷枪作战要更准更狠,从全军遴选顶尖射手,组建专职狙击小组,只猎杀敌军军官、炮兵观察员、机枪手、通信兵,打一枪换一处阵地,让其不敢露头!”
“好!”王寿昌连声赞同,“还有,小股部队反击要更灵活,可推行三三制战斗编组。”
“三三制?”于记中抬眸看向他。这是此前沈帅亲授的战斗方式,以三人为最小战斗小组,呈三角队形交替掩护、进退,大幅降低敌军火力杀伤,提升小组生存力与灵活性。
“对,三人一组,设组长一人、步枪手一人、支援手一人,配备手枪、冲锋枪或增携手榴弹。进攻时三角散开、相互掩护,防御时形成小范围交叉火力,尤其适配夜间反击、坑道出击、袭扰敌薄弱环节。小组规模小、机动灵活,即便出现伤亡,也不影响整体战力。”王寿昌解释道,这是无数将士用鲜血换来的实战经验。
“我军尚不熟练,可先抽调数个连队试点。另外,坑道继续向前掘进,直抵敌军进攻方向,挖到其眼皮底下!入夜便摸出坑道袭扰、埋雷、捕俘!”于记中补充道,眼中迸发出狼性锋芒。阵地战是迫不得已,但绝不能被动挨打,必须竭尽所能,夺回哪怕一丝战斗主动权。
命令迅速传达,血腥僵持的战线上,一系列更细微、更致命的战术变化悄然展开。
南山,2号高地反斜面。
此处暂避东溟军直射火力威胁,却仍在曲射火炮覆盖范围内。数处精心伪装、分散布设的迫击炮阵地悄然成型,炮手均为经验老道的老兵,依据前沿观察哨传递的坐标快速测算诸元。
“目标,南山脚敌军疑似弹药堆,距离八百,方向左零三五,一发试射!”满脸烟灰的炮兵排长低声下令。
“嗵!”82毫米迫击炮弹呼啸出膛。
远处东溟军阵地后方腾起一团烟尘,略微偏离目标。
“偏右二十米,加二,放!”
“嗵!嗵!嗵!”三发急促射接连打出。
炮弹落地片刻后——
“轰隆隆——!!!”
巨型橘红色火球骤然蹿起,紧随其后的是连绵剧烈爆炸,火光冲天、浓烟滚滚,木板、箱笼碎片被炸飞四散。
“命中!是敌军弹药堆!”观察哨的兴奋声音从电话中传来。
“快!收炮转移!”排长毫无喜色,厉声疾呼。
炮手们动作迅捷如电,两人抬起滚烫炮管,其余人扛起炮架、座板与剩余炮弹,飞速钻入预设交通壕,转移至数十米外的预备阵地。他们撤离不足两分钟,东溟军报复性炮火便覆盖原阵地,将此处炸成一片火海。
冷炮作战如同毒蜂,蜇击之后即刻远遁,让东溟军炮兵与后勤部队疲于奔命,却始终无法捕捉踪迹。
石门子,东侧无名高地。
此处经反复争夺,表面阵地早已沦为焦土,双方控制线犬牙交错,部分地段仅隔一道炸平的堑壕。东溟军新一轮小规模冲锋被击退后,战场陷入短暂对峙与冷枪骚扰。
一处被坍塌工事半掩埋的散兵坑内,两道身影与焦土融为一体。他们是北原军某团精选狙击手,老耿四十余岁,猎户出身,沉默寡言,眼神鹰隼般锐利;副手小陈二十出头,机警聪慧,负责观察。
老耿稳稳端着加装四倍光学瞄准镜的辽造十三式步枪,枪口从麻袋与碎木缝隙中探出,瞄准镜为缴获东溟军九七式狙击镜改装,弥足珍贵。小陈手持蒙布炮队镜,谨慎观察对面阵地。
“十一点方向,大弹坑后疑似敌军军曹,正在指挥。”小陈低声道。
老耿缓缓移转枪口,瞄准镜中清晰显现目标——一名东溟军军曹半蹲在弹坑边缘,正对士兵比划指挥,距离约二百五十米,微风拂面。
老耿调匀呼吸,稳住心跳,缓缓扣动扳机,在心跳间隙轻轻发力。
“砰!”
枪声在零星对射中并不起眼,瞄准镜内,那名军曹头颅猛地后仰,软倒在地,钢盔滚落一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