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鲁,泉城
相较于蜀地的“天府之固”,齐鲁大地更靠近政治中枢,也更直接地感受着来自东溟的庞大压力。胶东半岛与东溟控制下的关东州隔海相望,津浦、胶济铁路沿线,东溟势力渗透已久。东溟海军在津门的示威,对齐鲁人而言,感觉尤为真切和屈辱。
“东溟人的兵舰,就在咱家门口!”
“占了路顺、达练不够,还想占平津,占咱们齐鲁?”
“韩主席这回要是再装聋作哑,咱们齐鲁爷们的脸往哪搁?!”
民间的愤怒,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。而在齐鲁最高学府——齐鲁大学,这种愤怒与救国的激情,结合了这片土地特有的刚烈血性与重义传统,迸发出了更耀眼的火花。
齐鲁大学的学生运动,历来有组织、有声势。他们迅速成立了“齐鲁大学学生抗溟救亡铁血团”,明确提出“北上参军,直接参战”的口号。与蜀地学生更多依赖自发和民间组织不同,齐鲁学生的行动,从一开始就更具组织性和冲击力。
他们先是发动了持续数日的罢课、游行、请愿,要求齐鲁当局明确支持抗溟,开放北上通道,并提供必要资助。游行队伍一度冲击了省府大门,与军警发生对峙。学生代表面对军警的枪口,慷慨陈词,泪洒当场,闻者无不动容。
压力,同样传递到了齐鲁的实权人物,人称“韩青天”、实则拥兵自重、在金陵与东溟间首鼠两端的韩拂去这里。
韩拂去的处境,比蜀地的刘航深更为微妙和危险。齐鲁地处要冲,毗邻平津,直接面对东溟的军事压力。他既不愿得罪金陵,更不敢得罪近在咫尺的东溟。对于学生运动,他一向是“怀柔”与“压制”并用。但此次,学生的诉求直指“北上抗溟”,且与全国风潮、北原战事紧密相连,让他十分头疼。
强力镇压?全国舆论正盯着,北原沈砚风头正劲,镇压抗溟学生,这个“阻碍抗溟”的罪名他背不起,也会彻底失去民心,动摇他在齐鲁的统治根基。更何况,齐鲁民风彪悍,学生又极为抱团,强硬手段可能适得其反,引发更大动荡。
完全放任?那更不行。这么多学生,有组织地北上投奔北原军,东溟方面必定视为挑衅,可能给其干涉齐鲁事务提供借口。金陵方面也会猜忌他是否与沈砚暗通款曲。而且,学生大规模离校,也会影响地方“稳定”和他的“政绩”。
就在韩拂去左右为难之际,一个意想不到的“助力”出现了——驻扎在鲁西,对韩拂去听调不听宣、实力颇强的一支地方部队首领,孙殿英。
孙殿英,名声复杂,但此刻,他却看到了一个机会。他虽为军阀,但野心勃勃,一直试图扩大影响。全国抗溟浪潮高涨,沈砚在北原声名鹊起,让他看到了“政治投机”的可能。支持学生北上抗溟,既能捞取“爱国”名声,赢得民心,又能与北原方面搭上关系,或许还能趁机扩大自己在齐鲁乃至华北的影响力,甚至压过韩拂去一头。
于是,孙殿英主动派人暗中接触学生领袖,表示“同情”学生爱国行动,愿意“提供帮助”,包括资助路费、提供沿途“保护”、甚至可以帮助联络北原方面。同时,他也在自己控制的报纸上发文,赞扬学生爱国热情,暗讽韩拂去当局“阻挠抗溟”、“不顾民族大义”。
孙殿英的介入,让局面更加复杂。韩拂去又惊又怒,他不能容忍孙殿英借此坐大,更不能让“支持卫国”的大旗被对手夺去。权衡利弊之下,韩拂去做出了一个看似矛盾实则精明的决定。
他公开召见学生代表,态度“恳切”地表示:“同学们爱国热情,本人十分感佩!抗溟卫国,乃全国军民之天职!我齐鲁子弟,素有忠义之风,如今国难当头,挺身而出,乃我齐鲁之荣光!”
他承诺,省府将“尽力”为志愿北上的学生提供便利,包括开具通行文件、协调铁路运输(在“不影响正常秩序”的前提下)、并提供一笔“象征性”的资助。但同时,他也强调,北上参军是“个人自愿行为”,省府“不宜”公开组织,且学生们需“遵纪守法”,沿途“不得滋事”,到北原后需“服从军纪”。他要求学生们“分批、有序”离校北上,以免“影响学业和地方秩序”。
这番表态,圆滑至极。既顺应了民意,堵住了孙殿英借题发挥的口实,又将责任推给了“个人行为”,为自己留下了回旋余地。至于学生们真到了北原会怎样,那已不是他韩拂去首要考虑的问题了,只要不在他地盘上闹出大乱子,不给东溟人直接动手的借口就行。
有了省府表面上的“绿灯”,齐鲁学生的行动更加迅速。十月八日,由齐鲁大学、省立师范等校学生组成的首批“齐鲁抗溟义勇军”约四百人,高举着自制的旗帜,在泉城火车站举行了简短的誓师大会后,登上了北去的列车。与蜀地学生相比,他们的行动更具军事化色彩,出发前甚至进行了一些简单的队列和体能训练,还设法搞到了一些简陋的武器(主要是大刀、长矛和少量旧枪),由一些有过行伍经历的学生或教官带领。
“同学们!同胞们!齐鲁是圣人之乡,也是忠义之地!今日,吾辈学子,弃笔从戎,北上杀敌,不为功名利禄,只为救我大华,复我山河!此去关山万里,血沃沙场,或许十不存一!但,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!为救国而死,死得其所!快哉!快哉!”
学生领队,历史系学生、曾习练过武术的孟怀瑾,在站台上的演讲,声如洪钟,带着古齐鲁的悲歌慷慨,让无数送行的人热泪盈眶。
“杀敌报国!卫我山河!”学生们高举着简陋的武器,齐声怒吼,登车而去。
继学生之后,孙殿英果然“履行诺言”,以“私人赞助抗溟志士”的名义,派出一支约两百人的“志愿队”,携带部分武器弹药,尾随学生队伍北上。这支队伍成分复杂,有孙部的基层官兵,也有收编的地方武装、民团,打着“援北”旗号,实则各有盘算,但他们的加入,无疑使齐鲁北上的洪流中,增加了一股武装色彩更浓的支流。
韩拂去对此睁只眼闭只眼,只要孙殿英的人尽快离开他的地盘,别给他惹事就行。他甚至私下松了口气,觉得孙殿英这个“刺头”暂时把注意力转向了北方,或许能减少一些他在齐鲁内部的麻烦。
就这样,在各方势力的微妙博弈、默许乃至利用下,蜀地与齐鲁,这两股分别来自西南与华北的援北洪流,冲破重重阻隔,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时代浪潮,滚滚向北!
热河,承德
这座历史名城,此刻已完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兵站、难民营和热血汇聚的漩涡。来自天南地北的口音在这里交汇,各种装束、各样身份的人们在这里聚集,然后被整编、分流,注入北原自卫御侮的庞大躯体。
秦怀川和他带领的蜀都学生,已经在这里度过了紧张而充实的几天。他们被编入新兵营,接受最基本的训练。南方的书生,第一次摸到真正的步枪(尽管是旧式),第一次在寒风中练习匍匐前进和刺杀,手上磨出了血泡,脸上沾满了泥土,但眼神却一天比一天坚毅。
“快点!磨蹭什么!东溟兵可不会等你系好鞋带!”北原军教官粗粝的吼声回荡在操场上。
“杀!杀!杀!”学生们嘶哑着喉咙,挺着木枪,一次次向前突刺,仿佛前方就是凶残的敌人。
休息间隙,秦怀川看到一批新到的、风尘仆仆但精神昂扬的青年,他们说话带着明显的齐鲁口音,队伍更加整齐,甚至有些人带着简陋的武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