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,驶向那片名为“老碱窝”的战场。
顾屿靠在副驾驶冰冷的车窗上,车轮每一次碾过碎石的震动,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脊骨上。
他闭着眼,但黑暗中,那三十多双眼睛里爆射出的、混杂着震惊、狂热与崇拜的目光,却像烙印一般,反复灼烧着他那片混沌的意识。
总工程师。
这三个字,是他用前世的知识孤注一掷,换来的王冠。
也是一道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枷锁。
他的左手,死死地攥着那把冰冷的、还带着黄铜光泽的吉普车钥匙。
右手,则按在怀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。
那上面,只有一个用红笔写下的、鲜血淋漓的“死”字。
这是秦阎王递给他的刀。
一把用来清理门户的人事刀。
吉普车驶回老碱窝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热火朝天的工地已经停歇,空气里,弥漫着一股骨粉被烘烤后的焦香,和泥土被露水浸润的潮湿气息。
几盏马灯还亮着,像几颗不肯睡去的星星。
苏晚就坐在其中一盏马灯下,她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《核心日志》,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头一点一点的,显然已经等了很久。
车灯的光柱扫过,她猛地惊醒,抬起头,当她看清是顾屿时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婉的眸子,瞬间亮了。
顾屿推开车门,跳了下去。
他走得很稳,那股濒临极限的疲惫,仿佛被这片熟悉的土地气息,驱散了大半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苏晚迎了上来,她将一件早就准备好的、更厚实的棉大衣披在了顾屿的身上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后怕,“都解决了?”
“嗯。”顾屿点了点头,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台已经安装调试完毕的烘干窑,又看了看那堆积如山的骨渣,声音沙哑,“第一批煤,天亮就到。”
苏晚松了口气,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,终于松了下来。
“快去休息吧,”她拉住顾屿冰冷的手,“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我给你熬了粥。”
顾屿却摇了摇头。
他没有走向那个还能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,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台崭新的柴油发电机旁。
他伸出手,轻轻地抚摸着它冰冷的、涂着绿色油漆的外壳,然后,他从怀里,掏出了那个印着“死”字的文件袋。
他没有犹豫,直接撕开了封口。
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报告,只有一张组织结构图,和几页写满了名字、职务、以及一连串日期和数字的账目。
那是一本生死簿。
一张盘根错节、从矿区管理层一直延伸到井下生产小组的腐败网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