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,那股纯粹的、属于精细粮食的麦香,像一双无形的手,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。
传达室的小张,死死地盯着那六个白得刺眼的馒头,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,那感觉比他刚才喝下的那口救命神茶,还要让他口干舌燥。
秦矿长不是没见过白面馒头。
但她见过的,都是在县里开表彰大会时,摆在主席台上的样品。
而她手下那三百多个天天在井下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煤炭的兄弟,分到的,永远是拉嗓子的杂粮窝头。
秦矿长的身体,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她终于迈开了步子,走到了窗台前。
她没有去看顾屿,只是伸出手,从饭盒里,拿起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。
那馒头入手松软,温热,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重量。
她没有立刻吃,只是将馒头掰开。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雪白的、蜂窝状的内里,伴随着一股更浓郁的麦香,暴露在空气中。
她将其中一半,递给了早已看傻了的小张。
“尝尝。”
小张受宠若惊,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半个馒头,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。
他咀嚼的动作,瞬间停滞了。
眼泪,毫无征兆地,从他那张满是煤灰的脸上,滚落下来。
秦矿长看着他,然后,也缓缓地,将自己手里的那半个馒头,送到了嘴边。
她吃得很慢,很仔细。
当那松软香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,当那股纯粹的、属于粮食的暖意滑入胃里时,她那张总是紧绷着的、如同钢铁般的脸,线条,一点点地柔和了下来。
“说吧。”
她吃完了那半个馒头,用餐巾擦了擦嘴角,声音依旧清冷,却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。
“你的条件。”
顾屿知道,他赌赢了第一把。
“我不要您的煤。”顾屿摇了摇头。
秦矿长的眉头,第一次挑了起来。
“我是来跟您换的。”顾屿将那份盖着农业办红头印章的报告,重新递了过去,“秦矿长,我代表红星公社盐碱地攻关项目组,正式向红旗煤矿,申请开展‘农矿互助’合作。”
“我用我们项目组未来产出的高品质精细粮,换取贵矿计划外的部分煤炭。”顾屿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说服力,“您三百个兄弟的肚子,和我那三百亩地的炉子,可以一起填饱。”
秦矿长接过那份报告,这一次,她看得极其仔细。
“农矿互助……”她咀嚼着这几个字,那双锐利的丹凤眼里,闪烁着一种精明的、属于当家人的算计,“想法很好。但你凭什么保证,你能稳定地供应这种品质的精细粮?”
她指了指饭盒里剩下的馒头。
“就凭这几个馒头?谁知道你是不是把家底都掏空了,来唱这出空城计?”
顾屿知道,真正的交锋,现在才开始。
“就凭这个。”
顾屿没有辩解,他从口袋里,掏出了另一件东西。
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方块。
他当着秦矿长的面,将油纸一层层打开。
那是一块点心。
一块用最精细的杂粮面混合了鸡蛋和红糖,烤制成的、金黄色的、散发着诱人甜香的鸡蛋糕。
这块蛋糕,一拿出来,传达室里那股刺鼻的煤尘味,仿佛都被冲淡了几分。
“这是用什么做的?”秦矿长的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异。
“高粱面,玉米面,还有一点点黑豆面。”顾屿回答,“都是矿上最不缺的粗粮。但我可以向您保证,它的口感,不比城里国营饭店卖的西点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