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 章 文人相轻,一字不改(2 / 2)

林染回忆了一下前世的记忆,这位老小子好像确实喜欢喷人,喷完这个喷那个,从作家喷到评论家,从评论家喷到评委,谁都敢怼。

但他也确实是直木奖的评委之一,手里的票是实打实的。

而且根据远藤编辑的小道消息,这次直木奖评选,给《嫌疑人》投反对票的人里,渡边淳一叫得最响,嗓门最大。

“喜欢喷是吧?”

林染把报纸放下,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。

前世他看过对方写的《失乐园》,那本书才是真正的“离经叛道”,写婚外情,写性,写死亡,把情欲写到了极致。那本书出版后,在霓虹社会引起轩然大波,骂的人比夸的人多十倍,但照样卖疯了,照样成了经典。

没记错的话,对方现在还没有把这本书写出来。

决定了,改天抽空,找远藤编辑开个小号,也不干啥,就把对方的“失乐园”照搬过来,看你老小子还喷不喷。

这么想着,林染心情不错的躺回去,刚想再拿份报纸看看呢,就对上一双泫然欲泣的明媚大眼。

打扫完厨房的小女仆,站在沙发后,目光看着报纸上批评“嫌疑人”的评论,俏脸满是委屈。

“明美姐?”林染坐起来。

明美没说话,只是盯着报纸上那几行字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知该找谁说。

林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渡边淳一的评论,那几句“降低了门槛”、“配不上直木奖”的话,正明晃晃地印在那里。

林染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
他自己看这些评论的时候,只觉得好笑,觉得无聊,最多有点牙痒痒,但对明美来说,不一样。

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不是一本普通的书。

对于小女仆来说,书里的花岗靖子母女,就是她和妹妹;那个走投无路、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女人,是她;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,是志保;而那个沉默寡言、用数学家的逻辑去解构爱情的石神哲哉,就是染少爷。

因为一把伞而结下的缘,又因为那份缘而救下了她和妹妹的命。

这些,别人不知道,明美知道。

这是少爷为她写得书。

所以林染写的几本书里,她最喜欢的就是《嫌疑人》,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看一会儿,看到书页都起了毛边,看到封面的颜色都淡了。

她会在石神打电话给靖子的那段停下来,会在石神写遗书的那段停下来,会在最后石神哭的那段停下来。

每一次看,每一次哭。

对于明美来说,那不是书,那是她人生里最黑暗时刻照进来的那束光。

“明美姐。”

林染又唤了一声。

明美这才回过神来,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连忙低头揉了揉眼睛,声音有些哑:“没事,少爷,我就是……眼睛有点不舒服。”

这借口,跟他前几天说自己“上课上累了”一样拙劣。

林染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
小女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,弯下腰去收拾茶几上的报纸。

“明美姐。”

林染伸手按住她的手:“别收了。”

“没事的少爷,我就是……”

“你哭了。”林染说。

明美愣了一下,抬手摸了摸脸,才发现真的有泪珠滚下来了,她慌忙去擦,越擦越多,怎么也止不住。

“我没事……真的没事……”

她哽咽着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:“我就是觉得……他们凭什么这么说……他们根本不知道……不知道这本书对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……”

看着眼前伤心的女人,林染眼皮子眯了起来。

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。

别人在报纸上批评他,看低他,说他写得不是推理小说,说他刻板印象,说他降低了直木奖的门槛,这都没关系。

文人相轻,自古皆然,他不在乎。

谁还没被骂过?李白被骂过,杜甫被骂过,苏轼被骂过,曹雪芹被骂过,骂人的那些人,现在在哪儿呢?在历史的垃圾桶里。

但让他最乖的小女仆伤心,不行。

林染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拍,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。

“明美姐。”

“嗯?”

小女仆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
“笔墨纸砚伺候。”

明美愣了一下,眼泪还挂在脸上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小哀已经跳下沙发,跟着林染大步朝楼上走去,精致的小脸绷得紧紧的,冰蓝色的眸子里闪着寒光。

欺负姐姐大人?

不可饶恕。

.......

书房里,林染已经坐在书桌前。

小哀站在旁边,双手抱胸,冷冷地看着那篇渡边淳一的评论。

“要我帮你查他的黑料吗?”她问。

林染摇头:“不用,文人骂战,靠的是笔,不是黑料。”

知道少爷要为自己出气,明美这时也端来研好的墨,放在桌角,然后安静地站在林染身后,眼睛红红的,却不哭了。

林染提起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片刻。

然后落笔。

笔尖触纸的瞬间,他的气质变了。

不再是那个窝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少年,不再是那个被小女仆伺候的少爷,而是一个握笔为刀、落字成锋的文人。

“近日拜读渡边先生大作,不胜感慨。先生于《产经新闻》撰文,指拙作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‘降低了以推理小说敲开直木文学奖大门的门槛’,言辞凿凿,掷地有声,仿佛真理在握,正义在胸。先生高论,晚生受教。然反复研读之后,有一事不明,想请先生指点。”

“先生当年以《光与影》获直木奖时,可曾有人质问:此等通俗之作,也配登大雅之堂?若有人如此质问,先生当如何作答?是自惭形秽,还是坦然一笑,说一句‘我写的就是好’?”

“文无定法,书无恒门。好的作品,自己会开门。”

林染写得很快,几乎没有停顿。

“先生说《嫌疑人》降低了直木奖的门槛。晚生斗胆问一句:直木奖的门槛,是先生家的门槛吗?只许先生跨过,不许别人跨过?先生跨过时,那门槛是荣光;别人跨过时,那门槛就成了堕落?”

“这门槛,未免也太势利了些。”

“有人还言,推理小说该有推理小说的样子,不该用煽情代替逻辑。敢问先生,谁规定了推理小说该是什么样子?是先生您吗?还是某个藏在云端的‘推理之神’?”

“小说如河,有人喜欢惊涛骇浪,有人喜欢静水深流。您不能因为自己喜欢瀑布,就说小溪不是河。这不是文学批评,这是霸道。”

“至于‘刻板印象’、‘浪漫化歪曲’云云,小子更是不敢苟同。文学是人学,写的是人,不是标签。石神是数学家,但他首先是一个人。一个人会孤独,会绝望,会因为一把伞而爱上一个人。这不是数学家的刻板印象,这是人的本能。”

“如果连这一点都要被指责,那小说大概只能写些上班下班、吃饭睡觉的无趣之辈了。那样的书,先生您看吗?”

他越写越快,越写越酣畅。

“先生最后说,《嫌疑人》获奖会降低推理小说敲开直木奖大门的门槛。晚生斗胆预测:未来十年,会有更多推理小说敲开直木奖的大门。不是因为它降低了门槛,而是因为它拓宽了道路。”

“路宽了,走的人就多了。走的人多了,好作品就多了。这是好事,不是坏事。”

“先生若是不信,不妨等等看。”

“最后,先生的话,让我想起一个故事。从前有个读书人,寒窗苦读数十载,终于考中了进士。他高兴啊,觉得自己光宗耀祖了。结果放榜那天一看,榜首是个十八岁的少年。读书人不服气,去找主考官理论。他说:‘我读了几十年书才考中,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考第一?’主考官说:‘因为他的文章比你写得好。’读书人说:‘那他也不该考第一!他考了第一,不就显得我的讲士名不副实了吗?’主考官笑了笑,没说话。”

“先生,您觉得那个读书人,像谁?”

笔落,字终。

林染把稿纸拿起来,吹了吹墨迹,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满意地点点头。

小哀在一旁目睹了全文。

这家伙,不愧是文人,字字珠玑,刀刀见血,又没一句脏话,骂人都骂得那么文雅。

换她来,打死她也写不出这篇文章。

不等姐妹俩开口,林染拿起手机拨了出去。

“远藤编辑,是我。”

电话那头,远藤编辑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:“夏末老师?这么早打电话,是……”

“有一篇文章要发。”

“新书?”

“不是新书,是一篇……回应。”

远藤编辑愣了一下:“回应?回应什么?”

“回应那些批评,渡边淳一在《产经新闻》上写的那篇,您看到了吗?”

“看到了。”远藤编辑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几分不忿,“那篇写得太过分了,我们编辑部的人都气坏了,松本总编当时就把报纸摔桌上了……”

“所以我要回一篇。”

“好!”远藤编辑的声音立马精神了起来:“我这就去安排版面!明天能上!”

“辛苦了。”

“需要帮忙改改吗?”

“不用改,一字不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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