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凡走出公房,一个面生的管事太监就凑了上来。
那太监脸上堆着笑,只是笑意不及眼底。
“杨档头,这边请,档头的公房都给您备好了。”
“有劳公公。”
杨凡点点头,一言不发地跟上。
东厂衙门里,廊道纵横,院落重重。
一路上,投来的目光像是一根根细小的刺。
那些抱着刀的番子,那些捧着文书的文吏,都用同一种眼神看他。
那是一种审视外来者的眼神,带着排斥。
“就是他?司礼监塞来的人。”
“看着白白净净的,怕不是个绣花枕头。”
“赵百户把‘鬼卷’都给他了,十天,等着看他怎么滚蛋吧。”
议论声压得很低,却一字不落地飘进杨凡耳朵里。
他面色不变,脚步不乱。
管事太监将他领到一处偏僻的院落,推开其中一间房门。
“杨档头,就是这儿了。”
“以后您就在这办差,有什么需要,再跟小的们说。”
他嘴上说得客气,人却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的意思。
杨凡朝里看了一眼。
房间不大,一张桌,一把椅,一张硬板床。
桌上落着一层灰,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味道。
“多谢。”
杨凡走进去,将那份沉甸甸的卷宗放在桌上。
管事太监笑了笑,转身就走,还顺手带上了门。
门扇合拢,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。
杨凡站着没动。
他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,听着院子里其他人的说笑声。
他就像是这座岛屿上的一块礁石,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。
他走到桌前,伸手抹去一层灰。
然后,他解开了卷宗的系绳。
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里面的纸张泛黄,边缘已经脆了。
他没有急着翻看,而是将里面的文书全部倒了出来,在桌上铺开。
口供、验尸格目、现场勘验记录、相关人等的户籍信息。
几十份文书,杂乱无章,像一堆无人问津的垃圾。
杨凡拉开椅子坐下。
他拿起第一份文书,是报官的记录。
户部主事王清源,于三年前的秋天,在衙门当值时失踪。
最后一个见他的人,是户部的另一名官员。
杨凡看完了第一份,又拿起第二份。
他的阅读速度很快,目光扫过,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。
一份,两份,十份。
他看完了所有的文书。
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,那些散乱的文字、画像、记录,开始重新排列。
像是有无数个自己,在脑中的一片空地上,将这些碎片拼凑、归类、对比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桌上的茶水凉了,窗外的天色暗了。
巡夜的更夫敲响了梆子。
杨凡睁开了眼。
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。
卷宗里的内容,前后矛盾的地方太多了。
负责勘验的仵作说,王清源的公房里没有打斗痕迹。
可守门的差役却说,那天下午听到了茶杯摔碎的声音。
王清源的同僚说他为人本分,从不与人结怨。
可户籍信息显示,他曾因为田产和邻居闹上过公堂。
这些线索,之前的档头不可能没发现。
他们之所以查不下去,是因为每条线索的尽头,都是一堵墙。
茶杯摔碎了,可公房里没有碎片。
田产纠纷,可邻居在王清源失踪前半年就搬走了。
一切都像是被人刻意抹平了。
杨凡没有顺着这些断掉的线索去想。
他换了一个思路。
他将所有文书在脑中打散,不再按案件本身去分类。
他只分两种。
一种是关于王清源本人的。
一种是与王清源失踪这个时间点相关的所有记录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画出一条时间线。
以王清源失踪的那一天为中心。
他将所有人的口供,按时间顺序,标注在线上。
一个时辰,一个时辰地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