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却不答。
只是轻轻抬手,指尖微动。
韩十三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,封泥尚带昨夜撬动的裂痕,当庭展开,宣读内容:“……民心可用,宜速煽乱。香脉已布七城,钟鸣三响即起燎原之火。北狄可借疫乱取中原,不费一兵一卒。”
殿中死寂。
几位原本附议的老臣脸色瞬间惨白,踉跄后退半步。
那是北狄细作惯用的暗语体系,三年前雁门关外破获的谍案中曾出现过相同的措辞。
而这份密信,竟是从周文渊书房夹墙内的机关格中搜出,落款处赫然按着一枚血指印。
“你每说一句‘为民请命’,”应竹君缓步上前,声音依旧清冷,像雪水滴入深潭,“心跳便慢半拍。人在说谎时,血流避开心脉,这是医理,也是天道。”
她说完,右手轻拂而出,一道极细微的气劲自腕间晶石迸发,无声无息撞上周文渊脉门。
刹那间,对方手腕青筋暴起,脉搏由原本的平稳迟滞突变为剧烈紊乱,似有千钧之力在其体内横冲直撞。
“啊——!”周文渊痛呼一声,扑倒在地,冷汗如雨浸透朝服,嘴唇哆嗦着想辩解,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。
应竹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眸光不动如渊。
“你不是第一个被‘钟声’唤醒的人。”她俯身低语,声音几近呢喃,却清晰落入周文渊耳中,“但他们忘了告诉你——一旦被我听见心跳,你就再也藏不住恐惧。”
话音落,她直起身,面向御座:“陛下,此人通敌叛国,图谋以疫药为引,煽动民变,动摇社稷根基,罪无可赦。请旨将其革职下狱,抄没家产,严审同党。”
龙椅之上,年轻的帝王沉默片刻,终是一挥袖:“准奏。”
退朝钟响,百官鱼贯而出,脚步凌乱,无人敢再回头看一眼阶前匍匐的昔日重臣。
归墟殿内,炭火将熄。
应竹君独坐窗畔,手中那枚用于“听心”的晶石静静躺在掌心,表面原本蔓延的裂纹竟隐隐愈合了一线,泛着幽微紫光,如同活物呼吸。
可她的耳中嗡鸣更甚,像是千万只蜂蝶在颅骨内振翅,又似遥远钟声不断回荡,一声叠着一声,永无止境。
她闭目调息,试图压制识海翻涌的躁动。
原来谎言,是有声音的。
不止是心跳的节奏、血流的迟缓,还有那一丝藏在情绪底下的震颤——那是灵魂在扭曲真相时产生的微弱共鸣。
她能听见,是因为玲珑心窍赋予她的能力;但她也开始怀疑,是否正因为听得太多,那些不属于她的情绪、执念与疯狂,正在悄然渗入她的神魂。
深夜,万籁俱寂。
她再度盘膝而坐,玉佩贴于眉心,意念沉入玲珑心窍,欲借【观星台】推演秦九章最后的心跳轨迹。
只要锁定方位,便可切断北狄布下的香脉源头。
可就在灵识刚触及仙府入口的一瞬,眼前景象骤变。
梁上不知何时盘坐着一道模糊紫影——身形佝偻,面容隐在黑暗中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诡异,宛如深渊燃火。
影魇。
它低声笑了,笑声像是从地底爬出的锈铁摩擦:“你揭穿别人的谎……可敢听自己心里的声音?”
应竹君心头一震,猛然睁眼——喉头腥甜,一口鲜血喷出,殷红之中竟缠绕着细密金丝,落在裙裾上如蛛网蔓延。
“砰!”
归墟殿大门被一脚踹开。
封意羡披着夜风闯入,玄袍未整,腰间刀未归鞘。
他一眼看见她唇边血迹,瞳孔骤缩,几步抢上前扶住她肩头,目光扫过她手中玉佩——那温润玉石此刻竟渗出点点血珠,像是某种古老契约正在反噬主人的生命。
“你再用一次‘听心’,”他声音低哑,几乎是从齿缝挤出,“神魂就会开始吞噬你自己。”
室内烛火摇曳,映照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惜。
而在北境极寒冰窟深处,千里之外。
秦九章双膝跪于一座覆满霜花的水晶棺前,掌心割裂,鲜血顺着指尖滴落,在棺盖刻纹上蜿蜒成符。
忽然,水晶匣内腾起一簇幽紫火焰,幻化出一张与应竹君七分相似的女子脸庞。
低柔女声响起,带着蛊惑般的笑意:
“……快了,姐姐,我就要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