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梅岭井畔,湿发贴额,呼吸轻缓如眠,眼中却寒光流转。
封意羡留下的铜符尚有余温,她将其轻轻覆于井口石沿,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胭脂盒,交给守在井边的小婢春桃。
“送去九王府,只准交到他手里。”她的声音极轻,却字字如钉,“告诉他:韩十三今夜行动,务必封锁消息,东宫若有异动,格杀勿论。”
春桃点头欲走,她又唤住:“若三日后无讯,烧了它。”
那胭脂盒内,并非脂粉,而是用隐墨写就的兵力部署图与撤退路线。
话落,她转身回府,脚步未停。
丞相府大门紧闭,门匾高悬,檐下灯笼在风雨中摇曳,映出“应”字斑驳光影。
她命人传话全府:“参知政事染瘟疾,闭门静养,谢绝一切访客。”当夜,府中灯火渐熄,唯书房一盏孤灯长明。
而千里之外,丹阳峡谷底,韩十三率三百青铜甲卫悄然逼近溶洞。
雨水顺着铁甲沟槽流淌,刀锋藏于鞘中,连呼吸都压至无声。
他们早已不是寻常禁军,而是封意羡亲手打造的暗刃,专司清剿叛逆、护卫中枢。
洞内寂静得诡异。
韩十三抬手止步,目光扫过地面散落的粮袋——整齐堆叠,毫无搬运痕迹。
他眉头一皱,正欲下令探查,忽闻一声狼嚎自远处传来,三起三落,正是接头暗哨!
火把骤然亮起,四面八方岩缝中跃出黑衣人,身法迅捷如鬼魅,为首者戴青铜古面,双匕交叉胸前,立于高台之上。
“谢无咎!”韩十三怒喝,长刀出鞘,“你劫朝廷军粮,害边关将士断炊,还有脸称仁义之师?”
谢无咎不语,只缓缓摘下面具。
烛火映照下,是一张苍白枯槁的脸,眼窝深陷,唇色发青,似久病缠身。
他望着满洞粮草,忽然冷笑:“这些粮,本就不该运往北境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北境并无战事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如锤,“所谓胡骑犯边,不过是兵部伪造军报,只为挪用军饷填补国库亏空!而这三万石粮,原是江南灾民救命之用,却被你们冠以‘军需’之名强征而去!”
韩十三一怔。此事尚未公开,他是如何得知?
不等他细想,谢无咎猛然挥手。
两侧弩机齐发,毒烟弥漫!
数名甲卫吸入即倒,神情恍惚,竟调转兵刃砍向同袍!
“迷魂散……!”韩十三怒吼,急令屏息列阵。
然而混乱已生,一名亲卫双眼赤红,持刀直扑主将后心!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紫影破雨而至!
风卷残云,伞骨轻展。
那人着紫衫,银色斗篷,身形纤瘦却凌厉如剑,手中折扇一旋,扇骨弹出三点寒星,精准点中叛卫周身三处大穴。
那人落地无声,兜帽微倾,露出半张清冷面容——正是“病逝”的参知政事,应竹君。
“你来做什么!”韩十三惊怒交加,“此地凶险,您不该亲临!”
她未答,只凝视着高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肩头旧伤因强行催动真气而隐隐作痛,但她站得笔直,如同当年在金殿之上,一人面对百官诘难。
“谢无咎。”她开口,声如碎玉,“你说仁政误国,可你劫粮杀人,便是救国?那些被你迷香控制的士卒,他们也有父母妻儿。你口中所谓的‘百姓’,难道不包括他们吗?”
谢无咎眼神剧烈波动了一瞬,随即化为讥诮:“应行之,你还记得百姓?当年你在朝堂上说‘仓廪实而知礼节’,如今这朝廷仓廪空虚,礼节何存?你辅佐的新君,比七皇子好多少?赈灾银两层层克扣,疫区百姓易子而食——这就是你追求的清明盛世?”
她眸光微闪。
这些事,她并非不知。
只是她选择一步步改,而非一把火烧尽。
“所以我还在朝堂。”她淡淡道,“而你,已经选择了毁灭。”
话音未落,头顶岩层轰然震动!
碎石簌簌落下,紧接着是一连串沉闷爆响——炸药!
整个山洞开始崩塌!
“疯子!”韩十三大吼,急令撤退。
应竹君却未动。
她知道,这是谢无咎最后的局——同归于尽,让真相随烈火掩埋。
电光火石间,她并指掐诀,玲珑心窍嗡鸣共振。
一道虚影自她身后浮现,迎着坍塌巨石冲去——影身替死!
真身则借雨幕阴影,疾掠洞侧秘道。
巨响震彻山谷,烈焰冲天而起,将整片峡谷照得宛如白昼。
撤离途中,她扶墙喘息,右手紧紧按住胸口。
玉佩冰凉,可心窍之内却传来细微裂响,如同瓷器再添新痕。
她低头,一滴血自袖口渗出,落在泥水中,迅速被雨水冲散。
那一夜,她重返玲珑心窍,在归墟殿中盘坐至天明。
香炉余烬未冷,画卷摊开于前,墙上那枚玉扣的影像反复浮现。
她提笔蘸墨,于空白竹简写下七个字:
情不可倚,道必独行。
墨迹干透时,东方既白。
她回到丞相府,依旧称病不出。
午后,一名老嬷嬷悄然入室,颤巍巍跪下叩首。
那是自母亲沈璃闺中便跟随的老仆崔嬷嬷,如今白发苍苍,双手布满褶皱。
应竹君望着她,轻声道:“东西带来了么?”
崔嬷嬷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医簿,指尖抖得几乎拿不住:“这是沈郎中……不……”话到此处,喉头哽咽,泪如雨下,“小姐,有些事,老奴瞒了您十五年……可今日见您流血归来,我实在……实在不能再藏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