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疾步赶去。
穿过梅林,绕过荷塘,他在假山洞中发现一名小太监蜷缩于内,双目翻白,唇角溢涎,喉间不断发出非人的咕哝声,仿佛正被什么力量撕扯神智。
韩十三正欲上前,那人忽然转头,空洞的眼珠直勾勾盯住他,嘴角咧开,竟笑了一声。
笑声喑哑,如夜枭啼鸣。
他猛地回头,望向主院方向,低声道:“大人……您得亲自来看看。”夜风如刀,割过庭院深处的梅林。
韩十三立在假山洞口,手中短刀微颤,不是因惧,而是杀意在血脉中奔涌。
那小太监蜷缩于石隙之间,四肢扭曲如折枝,喉间咕哝之声断续不绝,像是被无形之物啃噬神魂。
他双目翻白,瞳孔却无焦距地游移着,仿佛正窥视另一个世界。
应竹君踏着碎月而来,步履轻缓,却不带一丝犹豫。
她披着素青外袍,银发垂落肩头,脸色比雪更冷。
身后跟着两名暗卫,皆是影字营残存的老卒,眼底刻着与她相似的痛与恨。
“大人。”韩十三低声道,“这人……不对劲。”
她未答,只从袖中取出一块灰褐色的残片——那是数日前她在梅岭古战场掘出的怨傀遗骸,曾寄生于死尸之中,操控亡者为奴。
指尖轻抚过残片裂纹,一股阴寒之气自掌心渗入经脉,令她心头一凛。
她蹲下身,将残片缓缓靠近那小太监颈侧。
刹那间,异变陡生!
残片嗡鸣震颤,竟自行悬浮半寸,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纹,与小太监耳后一道隐秘淤痕完全吻合!
而那人喉间低鸣骤然转厉,脖颈暴起青筋,口中溢出漆黑黏液,腥臭扑鼻。
“尸奴寄生。”她声音极轻,却如寒铁坠地,“已入三重阴脉,再迟半刻,便是行尸走肉。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抽出腰间铜牌——那是她以心头精血祭炼而成的【玲珑令】,可短暂引动仙府英灵之气。
铜牌贴上小太监天灵,霎时金光微闪,似有无数低语自虚空中传来。
“啊——!”小太监猛然弓身嘶吼,七窍黑血迸溅,一只指节粗细、通体漆黑的虫状活物竟从其口中窜出!
形如蜈蚣,却生人脸面,双目猩红,挣扎扭动间发出刺耳尖啸。
应竹君早有准备,袖中飞出一张朱砂符纸,迎风即燃,火舌卷住黑虫,顷刻焚尽。
灰烬飘落,余温未散。
她俯身拾起一点残渣,在月光下细细分辨——焦黑之中,竟浮现半个篆印痕迹,笔画刚劲,残缺却熟悉。
她瞳孔骤缩。
崔氏余党?尚未铲尽?
不,不止如此。
这寄生之术阴毒诡异,绝非寻常江湖手段,倒像是前朝巫蛊遗法……而能将其藏匿宫中多年、借幽兰渠阴气滋养邪物者,必是深谙宫廷机密之人。
她站起身,目光扫过四周草木。
夜静得可怕,连虫鸣都似被吞噬。
唯有风穿过假山孔窍,发出呜咽般的回响。
“封锁此地,”她沉声下令,“任何人不得靠近,尸体焚化后骨灰投入井中,加三重镇邪符。”
韩十三抱拳领命,眼中仍有疑虑:“大人,这虫……是从哪里来的?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良久,她才道:“有人在唤醒沉睡的东西。不是为了复仇……是为了复活。”
说完,她转身便走,脚步急促却稳健。
回房后闭门不出,指尖掐诀,默念心咒。
玉佩微热,一道清光闪过,她已踏入【玲珑心窍】。
观星台之上,星河浩瀚。
她盘膝而坐,将《幽兰渠图志》投影于虚空。
星辰流转,天机推演。
片刻后,整条水道在星图中显现,蜿蜒曲折,竟呈蛇形盘踞之势!
七处节点对应北斗七星方位,每一点皆有阴气汇聚之象,而中枢所在——正位于凤阙寝殿龙床之下!
她呼吸一滞。
这不是简单的密道,而是一座逆风水阵,名为“九幽归冥”。
若待月圆之夜,阴气登顶,阵法全开,则帝王神识将被彻底侵蚀,沦为傀儡;更可怕的是,京城地脉亦会被逆转,百鬼自地下苏醒,血染长街,史称“百鬼夜行”。
前世她不曾见过此局,是因为……它根本还未完成。
今世,有人提前启动了它。
是谁?崔家残党?还是那个紫衣女人?
她眸光冰冷,迅速提笔写下三道密令。
第一封送往九王府:“凤阙有祟,速以修缮为名,封锁外围,掘御花园假山暗道。切记,不可惊动皇后。”
第二封交予暗五:“召集影字营幸存者,潜伏东六宫至幽兰渠出口,若有黑衣出入,格杀勿论。”
第三封则最为隐秘——她将薄绢卷成细条,藏入玉佩夹层,仅书八字:“若我失联,查紫衣女,追兰香源。”
这是最后的退路。
一旦她被囚或遭害,仍有人能循迹而上,斩断根脉。
拂晓将至,天边泛出鱼肚白。
她走出书房,欲唤人备轿入宫。
忽觉镜中倒影模糊了一瞬——再定睛看去,心口一沉。
原本稀疏斑驳的银发,竟又褪去一圈,额角近乎全秃,露出苍白头皮,仿佛岁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啃噬她的生命。
逆天行事,承载三百忠魂执念,强行催动玲珑心窍推演天机……代价,终于开始反噬她的躯壳。
她冷笑一声,取来黑缎束发,戴上玉冠,整了整衣襟。
就在此时,窗棂轻轻一响。
一片花瓣随风飘落,打着旋儿,静静停在案上那幅《幽兰渠图》的阵眼位置——正是凤阙龙床所在。
花瓣紫色,边缘泛着腥红,湿漉漉的,像刚从血中捞出。
她凝视良久,指尖轻抚花瓣,感受那一丝残留的怨念波动。
然后,缓缓抬手,将它夹进书页之间。
唇角微扬,语气温柔,却透着彻骨寒意:
“好啊……那就看看,是你先开花,还是我先斩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