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轻喝,玉佩微震,她掌心铜牌瞬间泛起幽蓝纹路。
三道虚影自玲珑心窍中冲出,化作白骨巨手,每一掌皆凝百骸残念、聚英灵怒意,自天而降,狠狠压下!
轰——!
尸奴嘶吼,空洞眼窝燃起阴火,挣扎欲起,却被那巨手硬生生按入冻土。
黑气翻腾,地面龟裂如蛛网蔓延,腥臭血水自缝隙汩汩涌出。
白骨之手死死镇压,直至尸奴抽搐崩解,化为焦灰。
可每召一魂,便有一缕银发飘落。
风雪中,那一头如瀑的白发竟又添了几分苍凉,仿佛岁月在她身上多刻了一道痕。
轿帘尚未垂稳,封意羡已猛地掀开,大步跨入。
他一把将她抱进怀中,动作近乎粗暴,却在触及她身躯时陡然放轻——那身子轻得吓人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。
“够了!”他低吼,声音里混着痛与怒,“你还要拿命去填多少次?还有我在!应竹君,我还在!”
他的臂膀颤抖,语调从未如此失控。
九王爷向来冷峻如霜,此刻却红了眼眶,额角青筋跳动,像是压抑着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。
应竹君靠在他怀里,气息微弱,唇边还残留一丝血迹。
她想推开,指尖刚抬起,就被他更紧地搂住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,“这一次,换我护你。”
韩十三拄剑而立,断臂处隐隐作痛,却仍强撑上前:“少……大人无恙否?”
暗五悄然现身,扫视四周雪地,沉声道:“尸奴来自梅岭旧战场,应是邪阵余波所化,但能精准追击,说明幕后之人仍在窥视。”
应竹君闭了闭眼,嗓音沙哑:“她在等我崩溃。”
“所以你不能倒。”封意羡接道,目光灼灼,“哪怕为了那些等着你为他们正名的人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是缓缓点头。
当夜,寒星点点,冷月悬空。
白首翁独自踏雪而来,脚步蹒跚,背影佝偻如秋叶将坠。
他手中捧着一支乌黑骨笛,另半块兵符静静躺在掌心,边缘已被磨得光滑。
“我可以毁阵。”他站在书房外,声音平静得不像话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把我名字,刻在无名碑最下方。”
应竹君推门而出,风雪扑面,她望着这个曾以邪术助崔氏布阵、又最终醒悟反戈的老者,良久,郑重颔首:“我应你。”
子时三刻,冷井边。
白首翁盘膝而坐,骨笛抵唇。
第一声响起时,天地俱寂;第二声落下,井底黑雾翻涌;第三声悠扬而出,竟是《安魂引》——那是战死将士归乡时才奏的葬歌。
笛音回荡,百里可闻。
刹那间,他周身黑气倒灌入体,经脉寸断,七窍溢血。
原来他早以自身为引,逆转邪阵,将所有怨念尽数吸入己身。
“我欠的债……今日偿尽。”他喃喃,抱着那颗由三百冤魂之心炼成的邪阵核心,纵身跃入井中!
轰——!!!
惊雷炸响,乌云骤裂,一道金光照彻京城夜空。
无数人家中昏迷的孩童纷纷睁眼,啼哭出声,像是终于挣脱了梦魇。
天亮后,百姓奔走相告:妖祟退散,小儿复苏。
三日后,无名祠奠基仪式举行于城南荒丘。
新碑初立,石面未刻一字。
应竹君着素袍立于碑前,身后三百忠魂名录由暗龙卫逐一诵读。
每一个名字落下,都有亲眷跪地恸哭,香火升腾,纸钱纷飞如雪。
最后,她亲自提笔,在名录末尾添上一行小字:
“影字营·白首翁,甲申年腊月廿七,归尘。”
礼毕,众人散去。
她独自归府,步入内室,摘下发冠,对镜而坐。
铜镜映出一张苍白面容,眉目依旧清绝,可那一头本该墨染般的长发,如今竟全然雪白,如覆冬霜,苍凉入骨。
她怔怔望着,指尖轻轻抚过发丝,似要确认这是否真实。
忽觉肩头一暖,一件玄狐大氅无声披上。
身后那人呼吸轻缓,声音低沉温柔:“以后每年春天,我都为你种三千株青丝柳。”
她唇角微扬,未回头,却缓缓抬手,轻轻覆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。
那一刻,风停雪歇,万籁俱寂。
而与此同时——
东六宫荒井深处,幽黑水面忽然泛起涟漪。
一片紫色衣角缓缓浮出,湿漉漉地贴附在井底那颗早已腐烂的心脏之上。
心脏虽死,却仍有微弱搏动,仿佛沉睡未醒。
紫衣缠绕其上,如同藤蔓攀附枯木,悄然蠕动,似在等待下一个苏醒的契机。
夜深人静,应竹君独坐书房。
三百忠魂名录铺满案上,烛火摇曳,光影斑驳。
她指尖缓缓滑过纸上墨迹,最终停驻在一个名字上。
良久,她取出火折,置于灯旁。
火焰明明灭灭,映着她深不见底的眼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