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观星台】的图谱在她识海中缓缓铺展——气运长河奔涌不息,百官命格如星辰罗列,或明或暗,或盛或衰。
江南之地,大多官吏头顶浮光浅淡,偶有浊气缠绕;唯有一处,黑雾翻腾如渊,似有恶龙蛰伏。
七皇子府。
她目光凝滞于那片浓稠阴翳之中。
按理而言,权欲熏心者气运显黑,阴谋算计者阴云蔽顶,皆属寻常。
可就在那层层黑雾深处,竟渗出缕缕猩红丝线,如血藤攀援,缠梁绕柱,久久不散。
那是……怨念。
不是普通的恨意,而是含冤而死、魂不得安的执念所化。
是无数亡魂在黄泉边缘挣扎呼号,才凝成此等异象。
她闭目,心神顺着那丝红怨逆流而上,探向根源。
刹那间,耳畔风声骤起,仿佛重回十五年前那一夜——火光冲天,宫门紧闭,刀兵之声刺破寂静。
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穿透烈焰与哀嚎,微弱却清晰:
“竹君……回来……”
她的呼吸一滞。
父亲!
那声音虚弱得几近消散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悲恸与期盼。
不是幻觉,不是残忆,而是来自冥冥之间的真正呼唤——应氏满门三百余口,血染朱阶,尸骨未收,宗祠焚毁,魂魄无依。
他们的怨,他们的痛,他们的不甘,早已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因果红线,缠绕在她心头。
她猛然睁开眼,瞳孔映着玉佩中晶石的微光,冷冽如霜。
心口一阵剧烈震颤,仿佛有万千冤魂齐声低语,催她雪耻,逼她昭告天下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低声自语,嗓音沙哑却不容动摇,“你们不愿转生,只为等我归来。”
她起身,步至案前,提笔蘸墨,落字如刀:
欧阳昭:即刻启动“修祠计划”,以‘江南义冢统建’为名立项,调拨专款,征召工匠,三月之内,重建应氏宗祠。
对外称赈灾善举,实则广布暗哨,清查旧档,凡涉前朝宗室、皇陵守卫、刑狱卷宗者,皆密录上报。
事成之日,便是清算之时。
密令封缄,交由阿箬亲传飞鹰递出。
她站在窗前,望着夜色沉沉的杭州城,灯火零星,如同亡魂眼中未灭的烛火。
三日后,周文渊返杭述职。
他踏入转运司正堂时,身形已不复初来时的佝偻狼狈。
青布衣衫洗得发白,但腰背挺直,眼神清明。
应竹君并未先问政务,亦未翻看案卷,只抬眸看他,淡淡道:
“若我现在放你走,你会去哪儿?”
堂中寂静,连檐角铜铃都仿佛停了摆动。
周文渊垂首,良久,声音低沉却坚定:“去岭南,祭拜父母坟前,告诉他们——这个世上,真有清明。”
她凝视着他,眼中掠过一丝极轻的波动,像是寒冰裂开一道细纹。
“那你不再是苦役。”她站起身,亲自取来一枚银牌,递到他手中,“从今日起,任转运司巡察使,品秩从八品,俸禄按例发放。”
周文渊双膝一软,本能要跪,却被她一手托住臂膀,力道不大,却稳如磐石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她看着他,语气平静,“是你自己,从污泥里爬出来了。往后路还长,别再回头。”
那一夜子时,她独自登上钱塘海塘高台。
寒风扑面,浪涛拍岸,远处万家灯火映在江面,宛如星河倾泻。
韩十三悄然走近,声音压得极低:“您已接连开启【书海阁】【药王殿】【观星台】三大殿阁,血脉负荷恐难支撑。玲珑心窍虽强,终究需循序渐进……”
她没有回头,只是将手覆在心口,感受着晶石下那一阵阵隐秘的搏动。
“疼才记得住仇恨。”她唇角微扬,目光望向北方帝京方向,如利刃穿云,“告诉阿箬,准备迎驾——春桃带来的不只是过去,是打开京城大门的钥匙。”
话音落下,心口晶石骤然一亮!
【观星台】星图疾转,浩瀚气运长河轰然投影于虚空,整座京城百官命格尽数浮现。
朱雀门上方银光暴涨,象征天子气运稳固;六部衙门各有明暗,忠奸交错;而最令人惊悸的是——
七皇子府上空,那团浓重黑雾之中,竟悄然裂开一道缝隙!
猩红怨念自裂缝溢出,如血泪滑落屋脊,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诡异弧线。
与此同时,远在北境山巅,一只白鹰振翅而起,足间密令封于青铜小筒,羽翼划破寒夜:
血钥已归,准备迎驾。
风起于青萍之末,杀机藏于灯火阑珊。
而此时,扬州城内,元宵将至,花灯如昼。
广陵楼外朱幡高悬,宾客名录悄然添上一名“应行之”。
谁也不知,那位病弱温雅的少年状元,已在命运棋盘上落下最致命的一子。
就在她即将登阶赴宴的刹那——
心口晶石忽地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