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要问我——你说的话,算圣旨吗?”
“那我便让天下人告诉我——到底谁的话,才算数。”
夜风穿廊,吹得檐下铜铃轻响,如低语,如呜咽。
应竹君站在归墟殿前的石阶上,青衫被风卷起一角,单薄得仿佛一折即断。
她仰头望着那扇尘封已久的殿门——归墟殿,玲珑心窍最深处的一处禁地。
传闻唯有血脉至亲、心志不摧者方可开启,而每一次开启,皆要以精血为引,以痛楚为祭。
可此刻,她别无选择。
指尖抚过玉佩,温润中透出一丝灼烫。
母亲的遗物仿佛有了心跳,与她腕间脉搏共振。
她闭眼,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玉佩之上。
刹那间,玉光暴涨,一道裂痕自玉面蜿蜒而开,如同泪痕。
“嗡——”
归墟殿的大门缓缓开启,幽光流转,药王殿的金花猛然盛放,整座仙府都为之震颤。
她踉跄一步,扶住门框才未倒下。
血脉共鸣的剧痛如千针穿髓,从四肢百骸直刺脑颅。
她知道,这是母族血脉觉醒的代价——每动用一次仙府核心之力,身体便会被反噬一分。
而今夜,她已无法顾及。
踏入药王殿,灵田之上,那朵金色奇花终于完全绽放,花瓣舒展,洒下点点光雨。
每一滴落下,皆融入药炉之中。
原本堆积如山的“镇疫散”“清瘴丸”尽数升腾起雾,药香凝而不散,化作一枚枚通体莹白、内蕴金纹的丹药——断疫丹。
一枚,可抵十枚旧药;一炉,足救千人。
她望着这来之不易的成果,唇角微扬,却咳出一口暗红血丝。
“值得。”她低声自语,将丹药尽数封入特制玉匣,“只要能守住江南这片地,我这条命……随时可以还。”
殿外,韩十三立于屋檐之下,刀柄紧握,指节泛白。
他看着那扇熄灭灯火的窗,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声,双目赤红。
“阿箬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说她还能撑多久?”
阿箬披着夜色而来,脸上覆着黑纱,只余一双冷眸。
“上次观星台推演,她的寿数……不足两载。”她顿了顿,“若再这般透支玲珑心窍,怕是连冬天都熬不过。”
韩十三沉默良久,终是一拳砸向廊柱,木屑纷飞。
“我们拼死护她周全,她却拿自己当耗材!她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吗?”
“她没忘。”阿箬望着那扇门,语气忽然低缓,“正因为她记得太深,才更不敢停。你不懂她眼里的恨——那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,背负着三百二十七口冤魂的债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身影自暗处掠出,正是吴六。
他衣衫沾泥,靴底带血,显然是连夜奔袭而回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压低嗓音,递上一封密信副本,“七皇子府三日前调出五百两‘润笔银’,经由户部小吏转手,送入右都御史赵崇安宅中。银票上有火漆印,我拓了下来。”
阿箬接过信纸,迅速浏览,瞳孔骤缩:“‘务必逼其弃权自保,江南不可久留此人’……果然是他出手了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韩十三冷笑,“礼部那些酒囊饭袋,平日连奏折都懒得写,哪来的胆子联名弹劾?原来是有人替他们铺好了路,连措辞都拟好了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吴六问。
阿箬眸光一寒:“让他们也尝尝,什么叫‘笔墨杀人’。”
次日清晨,左都御史府邸。
一位老仆悄然将一封信置于案头。
信无署名,却盖着夜蝉营独有的蝶形暗印。
左都御史裴文昭年逾六旬,素与赵崇安政见不合,更因七皇子曾打压其门生而积怨已久。
他展开信笺,目光扫过内容,手中茶盏“啪”地碎裂在地。
午时未到,一道奏疏快马送入宫中。
裴文昭在疏中言辞恳切:“今江南民心如沸,百姓视‘青衣相公’为活命之神,若骤易主官,恐激大变。且灾疫未平,军粮未稳,岂可轻动中枢?不如令应行之暂摄正使职权,待秋后考评,再议去留。”
朝堂震动。
有人怒斥其“纵容僭越”,有人讥讽“媚俗失体”,可更多大臣陷入沉默——他们看得清楚,江南已非朝廷能轻易撼动之地。
士林沸腾,民议汹涌,连宫中几位公主、郡主都在私下调笑:“如今百姓只知青衣相公,不知天子诏令。”
正当争论不休之际,北疆急报突至。
封意羡的暗龙卫传来密讯:北境哨所发现异族骑兵频繁调动,边关守将请求增援。
更关键的是,奏报中特别提及——“江南漕运为军粮命脉,若主官更迭,恐致调度紊乱,危及边防”。
圣上眉头紧锁。
战事未起,但隐患已现。
此时若撤换江南重臣,不仅赈灾中断,连军饷粮道都可能瘫痪。
权衡再三,朱笔落下。
当晚,八百里加急圣旨下达:
“着钦差副使应行之,权领江南赈务总使,统筹钱粮兵马,便宜行事,有先斩后奏之权。钦此。”
消息传出,州府上下震动。柳元景捧旨跪接,双手颤抖不止。
“总使……”他喃喃,“你终于,站上了他们都不敢想的位置。”
而此时,应竹君正独坐书房,窗外月华如练。
她看着那道明黄圣旨,没有喜色,只有更深的凝重。
“封意羡帮你压下了北疆的火,七皇子却不会就此罢手。”她轻抚玉佩,低语,“这场棋,才刚刚走到中盘。”
忽然,心口晶石一阵剧烈震颤。
她猛地蹙眉,翻开药王殿的灵册——只见那株金花虽已绽放,但灵田边缘已有枯斑蔓延。
仙府似也在警示:力量并非无穷,透支终将反噬。
她闭目调息,却听见远处村落方向传来一阵骚动。
紧接着,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韩十三推门而入,脸色铁青。
“大人,北村来报——”他声音沉如寒铁,“又有孩童高热抽搐,浑身发紫,症状……与此前疫病一模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