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手轻抚胸前一枚残破玉佩——边缘参差,纹路断裂,唯有中央一点灵光隐隐跳动,仿佛尚存一丝不甘熄灭的魂魄。
“神女升天,星君转世。”她低语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传入身后随从耳中,“昨夜梦兆非虚,断魂岭上风云骤变,我亲眼所见:一道青衣身影踏云而去,身后万点星辰垂落,化作细雨洒向江南大地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岸边聚集的百姓,缓缓将那枚玉佩残片取出,置于檀木托盘之上,供于市集中央。
“此乃应少傅遗物,我在断魂岭拾得。当时山石崩裂,天地失色,唯此物悬浮半空,不坠不毁。”她声如钟磬,“诸位可还记得,应公查盐弊时曾言‘民心即天心’?如今他肉身虽陨,魂魄未散。你们若不信,便来叩首一试——若心中无愧,自当安然;若有私藏赃银、欺压良善者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名老妇颤巍巍上前,跪拜于地,泪流满面:“我家儿郎被胥吏逼死,应大人曾为我说过一句公道话……我信他是神仙!”
她刚叩下头,忽觉胸口一暖,似有清泉流淌四肢百骸。
围观人群哗然。
接着,一个赌徒、一个盐商、一个破落户接连上前。
有人痛哭流涕忏悔过往,有人刚触玉佩便惨叫倒地,口吐黑血——纵然后经查实不过是旧疾发作,但在百姓眼中,已是“显灵验罪”。
不过半日,消息如野火燎原。
“应公显灵!”
“神明护佑江南!”
“建祠!必须建祠!”
自扬州始,至常州、苏州、松江,十余州县竟一夜之间竖起“应公祠”。
百姓自发捐资塑像,香火鼎盛,祷祝之声昼夜不息。
有些地方官欲加阻拦,才派衙役前往拆除,便见数百民众持锄执棍围聚不散,怒吼“谁毁应公祠,便是与天道为敌”!
地方奏报送至京中,如雪片纷飞。
御前殿上,崔慎行手持笏板,须发皆张:“陛下!此乃妖言惑众,煽动民乱!一个已死钦差,竟成神祇受祭,长此以往,礼崩乐坏,国将不国!臣请废应行之追赠官爵,毁其祠庙,严惩传播谣言者!”
六部中亦有数人附议,群臣喧哗,朝堂震动。
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禀:“睿亲王驾到——”
众人回头,只见封意羡玄袍玉带,缓步而入。
他面色冷峻,手中握着一卷黄绸文书,径直走向御阶之下,单膝跪地,声音不高,却压下了所有嘈杂:
“陛下,就在昨日,松江盐税入库较上月同期增长三成。裴文渊依照一份匿名策论整顿赋税纲目,裁冗员、清隐田、设巡盐暗哨,仅七日便追缴欠银八十万两。”
他徐徐展开手中抄本,墨迹犹新:“这份《十弊疏》,条陈利害,字字切中要害。诸位可识得笔迹?”
群臣凝神望去——那熟悉的瘦硬行书,分明是应行之的手笔!
崔慎行脸色骤白,喉结滚动,竟说不出半个字。
封意羡抬起头,目光如刃,扫过在场每一位大臣:“这可是个死人写的?”
满殿死寂,唯余窗外风声簌簌。
与此同时,归墟殿深处。
烛火摇曳,映照出一道纤弱身影端坐于案前。
应竹君披着墨色斗篷,面色苍白如纸,指尖却稳如磐石,正翻阅来自各地的密报。
“扬州起祠……北狄商队助势……崔慎行弹劾失败……”她低声念着,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“人心可用,死讯如刀,割开的是他们的贪婪,也是百姓的期盼。”
她闭目调息,体内血脉忽生共鸣,一阵细微震颤自心口蔓延至四肢。
下一瞬,她的意识竟如穿云掠雾,落入另一双眼睛之中——
那是玄圭子的视野。
幽暗地道,石壁冰冷,火把摇曳。
他站在一间尘封已久的密室门前,掌中长剑劈开铁锁。
门启刹那,霉味扑鼻,墙上赫然悬挂一幅古旧族谱,绢帛泛黄,墨迹斑驳。
《沈氏宗谱》。
她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镜头缓缓推进——画像林立,姓名罗列。
而在右下角一处偏支旁系,一位女子端坐屏风之前,眉眼温婉,却又透着不容侵犯的坚毅。
那轮廓……与母亲何其相似!
“沈璃。”她听见自己在心底唤出这个名字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玄圭子沉默片刻,伸手取下卷轴,转身离去。
脚步沉重,却坚定无比。
片刻后,归墟殿内响起轻微叩门声。
“属下奉命归来。”玄圭子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族谱,“这是我们在金陵地宫深处找到的真本……与朝廷记载完全不同。我们……找到了真正的沈家族谱。”
应竹君起身,缓步上前,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绢帛。
指尖拂过“沈璃”二字时,仿佛触到了百年前那一夜的风雨。
她轻轻呢喃:“原来你们一直没忘记我娘。”
窗外忽而雷光一闪,照亮她半边面容——苍白病态之下,藏着一双寒潭般的眼,深不见底,杀机初现。
复仇的名单,终于可以写下第一个名字。
而此刻,她只是静静展开族谱,一页页翻看,指尖停驻在那些被抹去的名字与断裂的支脉之间。
百年迷雾,层层遮蔽。
但她知道,有一线真相,早已藏在这血脉深处——关于母亲为何离族,关于“玲珑心窍”的真正来历,关于那一枚玉佩背后,无人敢提的秘辛……
烛火噼啪一声炸响,映得她眸光微动。
原来,一切并非始于今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