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狝饯行宴那一夜,紫宸殿外金风飒飒,檐角铜铃轻响,似有不祥之音。
宫灯如海,映得殿内明如白昼。
文武百官按品列席,觥筹交错间笑语盈盈,可那笑意底下,却藏着刀锋般的试探与忌惮。
应行之坐在左列第五位,一袭月白襕衫衬得身形愈发清瘦,指尖搭在茶盏边缘,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他已在此等了五日。
李维安倒台不过数日,朝局看似平静,实则暗潮翻涌。
寒门士子联名上书,请彻查党争余孽;七皇子闭门谢客,连往日最亲近的幕僚都被拒之门外。
而崔慎行——这位礼部尚书、七皇子背后真正的操盘手,竟整整三日未踏出府门一步。
太过安静了。
应竹君知道,这种沉默,往往是雷霆将至的前兆。
果然,就在昨夜子时,高德全悄然叩响她房门。
那个曾服侍其母多年的老内侍,佝偻着背,在廊下低声道:“尚膳监有人走水,厨房换了新厨役……姑娘莫饮第三巡茶。”话音未落,便匆匆离去,仿佛多留一刻都是灾祸。
她当时静立良久,烛火摇曳,映出窗纸上一个孤影。
尚膳监“走水”?
荒谬。
宫中膳食历来严苛,岂会因一场小火就换人?
更何况,还是在皇帝亲设的饯行宴前夕?
唯一的解释——有人要动手。
而目标,正是她。
青蚨泪……她曾在《药王殿》残卷中读过此毒。
无色无味,发作缓慢,初时仅觉体热烦闷,至子时心血骤裂,暴毙如急症猝发。
最可怕的是,若中毒者本就体弱多病,御医极难察觉端倪。
只需一句“旧疾复发”,便可掩尽天下耳目。
崔慎行打得一手好算盘。
借宴诛敌,嫁祸天命。
既除去了她这个心腹大患,又不会激起皇帝疑心,更能让七皇子洗脱干系——毕竟,谁会怀疑一名病弱学子是被人谋害?
可惜,他忘了。
他曾亲手将她推入地狱,却不知她早已从地狱归来。
此刻,酒过三巡,司礼监果真捧上新焙云雾茶。
青瓷盖碗逐一奉上,热气氤氲,香气清远。
她垂眸望着自己面前那一盏,目光沉静如古井。
来了。
她不动声色,借一阵咳嗽掩住动作,右手袖中滑出一枚银针,轻轻探入杯沿。
针身浸染过【药王殿】特制药液,遇毒即变。
须臾,针尖泛起一抹幽幽碧绿,宛如春草初生,却又带着令人胆寒的死意。
青蚨泪,确凿无疑。
她缓缓收回银针,指尖微凉。
殿内丝竹悦耳,宾主言笑晏晏,无人注意到这细微之举。
唯有坐在对面暗处的暗七,瞳孔微缩,手中匕首几不可察地转了一圈——他在监察她,也在评估她是否值得继续支持。
她垂眼一笑,唇角弧度清淡,却冷得惊人。
复仇,从来不是血溅五步的冲动,而是步步为营的算计。
她不动声色地整理衣袖,借着袍角遮掩,将茶盏微微倾斜。
温热的茶水顺着杯壁流入织锦靴内衬,无声无息地被吸尽。
她甚至没有皱一下眉,仿佛只是寻常失手。
紧接着,她抬眼看向右侧邻座——裴明远。
此人乃七皇子门下走狗,惯会趋炎附势,今夜更是频频举杯向东宫方向遥敬,姿态谄媚至极。
此刻正执壶欲斟第二杯茶。
时机正好。
她以扇骨轻敲案角三下。
这是与谢无咎约定的信号。
下一瞬,一道灰影自殿角闪过,低眉顺眼的小书童模样的少年上前为诸位大人添茶,动作麻利,毫无破绽。
而在众人视线盲区,他指尖一抖,两盏茶已然调换。
裴明远浑然不觉,仰头饮下半盏。
应竹君放下折扇,指尖轻轻抚过唇边,眼中无波,心底却已燃起冷焰。
你们想借宴杀人?
那我便让这场宴,变成你们的祭台。
殿外更鼓敲过二更,风渐紧。
她抬头望向主位上的皇帝,又侧目瞥向偏席那位始终沉默的监国王爷——封意羡。
玄甲未卸,眉眼如霜。
他似有所感,忽然抬眸,与她视线在空中轻轻一撞。
那一瞬,灯火煌煌,人影幢幢,唯他们二人之间,仿佛有无形丝线悄然牵起。
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。
他也几不可察地颔首回应。
无需言语,胜负已在棋局之外。
而此时,裴明远忽然放下茶盏,抬手按了按额角,神色略显恍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