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“母后临终嘱托”,如针扎进帝王心口。
永宁帝晚年多疑,常于寝宫独批奏折,不少旨意皆未走通政司流程。
此事知情者寥寥,却是事实。
而眼前这份朱批的内容——“非重罪不得加刑”——也确与先帝一贯宽仁治国的理念相符。
皇帝闭上了眼。
否决?便是公然否定先帝遗训,动摇孝道根基,寒天下士子之心。
承认?
虽等于收回对崔慎行的信任,却尚可借“顺应先意”之名保全颜面。
良久,他睁开眼,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:“既……既有先帝朱批在此,朕岂能违逆?余犯暂免流徙,刑部另组专案复查,三月为期。”
话音落下,仿佛一道闸门开启,压抑已久的气流终于奔涌而出。
群臣骚动,交头接耳。
崔慎行面色惨白,嘴唇颤动,终究未再开口。
他知道,这一局,他输了——不是输在证据,而是输在势。
退朝钟响,百官鱼贯而出。
崔慎行走过她身边时脚步一顿,眸光如冰刃刺来:“你以为一张纸就能翻天?”
应竹君扶着案几站稳身形,肩头因方才用力而微微发抖。
她咳了一声,唇角却扬起一丝极淡的笑,像雪地里悄然绽开的一枝梅。
“不是纸。”她轻声道,嗓音虚弱却坚定,“是人心。”
风穿廊而过,卷起她素白衣角,猎猎作响。
当晚,紫宸院内烛火幽微。
阿箬捧着银盆立于侧,看着主子亲手将那份伪造的诏书投入火盆。
火舌舔上黄绫瞬间,墨迹扭曲,朱砂如血滴般融化,最终化为灰烬飘散。
“小姐……真的烧了?”阿箬低声问。
“真东西才要藏,假东西,必须毁。”应竹君望着火焰,眼神平静无波,“留着它,只会成为别人的把柄。而底稿封入冰匣,十年不解封——除非我命不久矣。”
她说完,起身推门而出。
夜风扑面,帝京灯火如星河洒落人间。
她信步走向西市,未曾宣召随从。
然而当她转过街角,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骤停。
昔日血腥弥漫的刑场外,如今香烟缭绕。
百姓自发摆起灵位,供奉清茶米饭,三十幅《寒士蒙冤图》被恭敬张贴于墙,画中人眉目含冤,却已被万千目光温柔注视。
一名老妇跪在最前,怀中抱着一幅年轻男子的画像,低声啜泣:“儿啊……娘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荠菜团子……你说考上进士就回来娶妻生子,你怎么……怎么就这么走了……”
应竹君静静伫立良久。
她想起前世,自己也曾跪在冷宫残垣下,无人问津,只有一缕残阳映着她眼中的恨意。
那时无人为她点灯,无人为她焚香。
而今日,这些原本与她毫无干系的寒门子弟,竟因她的布局得以幸存,百姓为之动容,士林为之呐喊。
一股热流自心底升起,冲撞肺腑,逼出一声闷咳。
她解下身上狐裘,缓步上前,轻轻披在老妇肩头。
老妇惊觉抬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个面容苍白的年轻公子。
“你是谁?”她颤抖着问。
应竹君低头,望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望着画中那个永远定格在二十岁的少年,轻声道:
“一个也曾差点死在权贵手里的读书人。”
四周忽地寂静。
继而,不知是谁先跪下,额头触地。
接着第二人、第三人……直至百人齐跪,呼声如潮水般席卷长街——
“谢状元活命之恩!”
“谢日讲官救我族亲!”
“青天在上,应公不死!”
声浪滚滚,直冲云霄。
她站在人群中央,风吹动她的衣袍,仿佛要将她托举而起。
她没有回应,只是缓缓闭眼,任那声潮淹没自己。
功德值在玲珑心窍深处轰然暴涨,玉佩微热,似有低语回荡于识海。
子时三刻,她独坐书房,心神沉入识海。
眼前光影流转,踏入【演武场】。
这里时间百倍流逝,寒雾弥漫,青铜甲卫静立中央,铠甲斑驳,铭文黯淡。
可今夜不同——那本该死物般的战傀,胸口竟裂开一道细缝,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。
玉佩贴在掌心,灼烫如烙铁,一行古篆浮现虚空:
“功德圆满,形神俱备。”
她怔住,缓步上前,伸手轻抚那冰冷甲胄。
指尖触及之处,金属竟泛起细微温热,仿佛血脉复苏。
“你能替我去死吗?”她低声问,声音几不可闻。
刹那间,青铜甲卫缓缓抬头。
面具之下,一双幽蓝眸光亮起,宛如深海沉星。
它微微颔首,动作僵硬却郑重,似跨越千年苏醒的誓约守卫。
窗外雷声滚滚,乌云裂开一线,月光斜照入幻境。
而在现实世界的屋檐之上,一片枯叶被风卷起,又骤然停滞——仿佛天地也为这一刻屏息。
玉佩余温未散,隐隐震动不止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