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竹君扶着廊柱走出大殿时,指尖已泛出青白。
她每一步都走得极稳,却如踩在刀锋之上——体内经脉似被千钧重压碾过,喉间腥甜反复翻涌,终是被她强行咽下。
袖底暗红斑驳,洇开一痕枯梅似的印记,无人得见。
可她眼底没有痛楚,只有一片冷澈如冰湖的清明。
“三问定乾坤。”她在心中默念,唇角微扬,笑意却无半分暖意,“你们要礼法?我便用你们奉若圭臬的典章,将你们钉死在道义的柱上。”
裴砚卿站在原地,脸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。
他张了张口,欲辩无力,众目睽睽之下,竟被一个病弱少年以礼法为刃,层层剖解至体无完肤。
更致命的是那份拓印账册——字迹、印鉴、流水编号皆真实无疑,连刑部查案的老吏都难辨其伪。
而那背后牵连的,不只是兄长裴砚修贪墨盐课、私卖学田的罪行,更是整个裴氏与江南豪商勾结的利益链条。
林御史当场起身,声震屋瓦:“此等败类,玷污儒门,蠹蚀国本!祭酒大人,此事必须奏明圣上,彻查到底!”
祭酒面色铁青,手中拂尘落地,颤声道:“即刻革去裴砚修国子监助教之职,查封其名下所有田产账目,闭门思过,待朝廷核查!”
满堂学子鸦雀无声。
有人原本冷笑等着看“女子冒名者”如何狼狈退场,如今却只觉脊背生寒。
谁能想到,那个看似风一吹就倒的应行之,竟能引经据典如江河奔涌,反手又掷出一枚足以掀翻朝局的重磅密账?
这不是辩经,是诛心。
是用礼法之名,行权谋之实;是以文辞为剑,直刺政敌命门。
沈明远立于人群之后,目光灼热如火。
他亲眼看着应行之从怀中取出那份家训黄绢,条分缕析,步步紧逼,到最后抛出账本那一刻,仿佛一道惊雷劈开阴云。
他握紧拳头,低声喃喃:“这才是真正的士人风骨……不畏强权,敢执天理。”
而在高台侧后方的阴影里,一名玄衣侍卫悄然退离。
他的脚步轻得如同落叶,却在穿过庭院的一瞬,袖中金令微闪——那是九王府独有的暗纹令牌。
宫中某处暗室,烛火幽微。
封意羡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气运图卷之前。
图上星河流转,命格交织,无数细线缠绕成局。
其中一条原本黯淡无光的银线,自今日起竟开始剧烈跃动,继而缓缓泛出紫金色泽,宛如蛰龙初醒,鳞爪微张。
他凝视良久,指尖轻点那根命线,低语如叹:“你说你要匡扶正义……可你真正想动的,是这庙堂根基。好一个‘病骨撑起千钧笔’。”
与此同时,丞相府偏院。
药炉正沸,雾气氤氲。
应竹君倚在榻上,指尖轻抚胸前玉佩。
识海之中,【书海阁】轰然开启新境——一座巍峨殿宇浮现,匾额上书三个古篆:策论殿。
【提示:功德+1(匡扶寒门正义),解锁【书海阁】新区域——策论殿。
内藏历代名臣奏议、治国方略、边防策要,可供研习。】
她闭目调息,气息虽弱,神魂却愈发清明。
“还差一步。”她低声呢喃,眸光微闪,“雪心莲在皇家药库……需三甲进士方可奏请。春闱预录名单既下,便是入场之阶。母亲旧疾将发,七日为限——时间不多了。”
窗外雨声渐歇,晨光破云。
午后未时,皇帝遣中使驾临丞相府,捧御笔亲书匾额一方,上书四字:“俊才可堪大用”。
锣鼓喧天,礼乐齐鸣,阖府上下跪迎圣恩,唯独那病弱少年端坐书房,神色不动。
他望着那块金光熠熠的匾额被高高挂起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不是喜,而是猎手看见陷阱合拢时的冷静。
夜深人静,一封密信悄然送至书案。
信封无署名,唯有梅花烙印——那是崔尚仪道观独有的标记。
她展开信纸,目光逐字扫过,神色骤然一凝。
片刻后,她将信纸投入烛火,火焰跳跃,映亮她半边苍白面容。
翌日清晨,丞相府门外车马喧嚣。
孙舍人自东宫而来,青袍玉带,言辞谦和,叩门求见。
“太子殿下听闻应公子才名冠绝京华,特命下官前来致意,欲设宴东宫,共论时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