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元十一年,春。
江南运河的官道上,杨柳依依,烟雨迷蒙。一艘官船缓缓北上,船头立着一人,青衫缓带,身姿挺拔如松,正是奉诏回京述职的江南巡抚——谢恒。
两岸百姓闻讯而来,从苏州府一路送至扬州渡口。白发老翁颤巍巍捧出家中珍藏的米酒,妇人提着满篮新摘的桑葚,孩童赤足在田埂上追着船跑,脆生生地喊着:“谢青天一路平安!”
船至扬州码头,黑压压的人群早已等候。不知谁先跪了下去,顷刻间如风吹麦浪,跪倒一片。为首的几位乡绅捧上一柄硕大的万民伞,伞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,有些是端正的墨字,更多是粗糙的红指印。
“大人!此去京城,千万保重!”
“谢大人,我们扬州百姓永远记得您修的水渠!”
“大人……”
谢恒站在船头,深深一揖。起身时,眼角微湿。
副使在一旁轻声感慨:“大人此去,必入中枢。江南八载,有此万民相送,足慰平生。”
谢恒望着渐渐远去的堤岸,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八年前离京时。那时他主动请调外任,离京那日,只一辆马车,两个书童。城门外长亭,顾山月亲自相送,他最后回望了一眼京城巍峨的城门,然后头也不回地南下。
那时的心情,说是自我放逐,亦不为过。
抵达京城那日,正是谷雨。
城门守将验过文书,肃然行礼:“谢大人,请。”入城的官道两旁,竟也有百姓自发相迎。消息灵通的京城人,早已听闻这位江南巡抚的政绩——治水患、垦荒田、兴文教,八年时间,将原本赋税中下的江南三道,治理成朝廷钱粮重地。
谢恒的马车没有直接回府,而是先入宫面圣。
紫宸殿内,皇帝看着跪在阶下的臣子,亲手扶起:“谢卿辛苦了。江南的折子,朕每一本都仔细看过。你修的那条‘安澜渠’,去岁大汛,保了三府十四县无恙。功德无量。”
“臣不敢居功,此乃陛下洪福,百姓齐心。”
皇帝大笑,拍了拍他的肩:“朕知你谦逊。吏部已经拟了章程,授你户部尚书,入政事堂参知政事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叶淮然那厮前几日还跟朕念叨,说你该回来了。他夫人……安侯爷,也很惦念你。”
谢恒神色平静,再拜:“谢陛下隆恩。故人关怀,臣感念于心。”
出宫时已是黄昏。谢恒没有乘轿,信步走在熟悉的街道上。京城比八年前更繁华了些,暮色中炊烟袅袅,孩童嬉闹着从巷口跑过。
转过东市,前面便是靖安侯府所在的街巷。他脚步微顿,正欲绕行,却见侯府侧门打开,一个穿着杏红襦裙的小小身影跑了出来,后面跟着个稍高些的男孩。
“阿姊你慢些!娘说了不许跑太快!”男孩追着喊。
小姑娘回头扮了个鬼脸:“你追不上我!”
话音未落,脚下一绊,眼看就要摔倒。
谢恒离得最近,下意识疾步上前,伸手稳稳扶住。小姑娘惊魂未定,抬头看他,一双眼睛乌溜溜的,像极了……
“谢谢叔父!”她站稳,有模有样地行礼,又好奇地歪头,“叔父是谁?我没见过你。”
后面的男孩也追到了,警惕地将妹妹护在身后,小大人似的打量谢恒:“阁下是?”
谢恒看着这两个孩子,心中涌起奇异的暖意。他蹲下身,温声道:“我姓谢,是你父母的朋友。你们是……”
“我是叶长安!”小姑娘抢着说,又指指男孩,“这是我哥哥叶长宁。叔父从哪儿来?”
“从江南来。”
“江南?”叶长安眼睛一亮,“我娘说江南有桂花糖,可好吃了!叔父带了吗?”
谢恒怔了怔,随即失笑。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——原是带给故交家孩子的——递过去:“巧了,正好有。”
两个孩子正要接,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:“长宁,长安,怎么又乱跑?”
谢恒抬头。
顾山月站在侯府门口,一身家常的月白襦裙,外罩淡青比甲,发髻松松挽着,只插一支玉簪。八载光阴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侯爷的从容威仪,以及为人母的温柔沉静。
她看见谢恒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:“谢大人?什么时候回京的?”
谢恒起身,拱手为礼:“今日刚到。安侯,别来无恙。”
顾山月走下台阶,仔细看他:“瘦了些,江南事务繁重吧?”又对两个孩子道,“这位是谢世叔,娘常提起的。还不正式见礼?”
两个孩子乖乖行礼。叶长安眼睛还盯着那包糖,顾山月笑着摇头,对谢恒道:“进去坐坐?子衿也快回来了。”
“不必叨扰……”
“说什么叨扰。”顾山月语气自然,“你这一去八年,总要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。”
正说着,马蹄声由远及近。叶淮然一身玄色骑装,翻身下马,看见门口情景,挑了挑眉。
“谢大人?”他走过来,很自然地站到顾山月身边,对谢恒抱拳,“听闻你今日抵京,正想着何时去拜访。”
谢恒回礼:“叶将军。”
叶淮然打量他,忽然笑了:“江南水土养人,谢大人气度更胜往昔。”说着,很自然地揽过顾山月的肩,“既然来了,定要喝一杯。我前日刚得了两坛三十年的梨花白。”
顾山月轻轻拍开他的手,对谢恒歉然道:“他就是这般。快请进。”
晚膳设在侯府花厅。菜色家常却精致,都是顾山月亲自安排的。两个孩子被乳母带去用饭,厅中只余三人。
酒过三巡,话匣渐开。谢恒说起江南风物,治水趣事,顾山月听得认真,偶尔问几句细节。叶淮然大多时候静静听着,只是每当顾山月为谢恒斟酒,或是两人谈到某处相视而笑时,他便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岔开,或是给顾山月布菜。
“尝尝这个笋,你爱吃。”叶淮然将一筷子油焖笋放到顾山月碗里。
顾山月无奈:“我正听谢大人说修渠的事……”
“修渠的事明日再说。”叶淮然面不改色,“谢大人一路劳顿,该早些休息才是。”说罢,又举杯向谢恒,“谢大人,再敬你一杯,恭喜高升。”
谢恒举杯饮尽,看着叶淮然那副“此间主人”的姿态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放下酒杯,他轻声道:“叶将军不必如此。我此番回京,只为朝堂事。过往种种,早已放下。”
厅中静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