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“噼啪”轻爆,火星溅起,又倏忽湮灭。
安知微定在原地,脸上那抹强撑的镇定与讥诮终于彻底崩裂,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惊疑不定。她死死盯着顾山月,喉头滚动,声音干涩:“……你说什么?我亲口告诉你?”
“是啊。”顾山月微微颔首,目光掠过安知微下意识攥紧的袖口,“就在你拿出那条腰带的时候。”
安知微瞳孔骤缩,失声道:“不可能!那条腰带……那条腰带我花了多少心思!冰蚕银丝是托人从江南旧库房里寻来的,金线用了最上等的赤金,连上面镶嵌的墨玉扣都是照着当年你母亲嫁妆里的款式仿的!绣工……我甚至找了好几个熟知你母亲手艺的老绣工,反复揣摩,耗费半年才绣成!布料也是特意寻的旧年贡缎,故意做旧处理过!怎么可能有破绽?!”
她越说越激动,语速又快又急,仿佛要将心中那份笃信与此刻的惶惑一并倾泻出来。那条腰带,是她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环,也是她自认最得意、最不可能出错的一步。
顾山月静静听她说完,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那弧度里没有得意,只有一丝洞悉的悲悯。
“是啊,姑姑费心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冰蚕丝难得,赤金耀眼,墨玉温润,绣工更是足以假乱真。可惜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清亮如雪,直刺安知微眼底:“可惜,那上面的绣样,不对。”
“绣样?”安知微一怔,下意识反驳,“那是‘富贵荣华’、‘前程似锦’的纹路,有何不对?给你做嫁衣的腰带,不绣这些,绣什么?”
“绣‘平安康健’,绣‘顺遂安宁’,绣‘同心同德’。”顾山月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看过母亲给我父亲绣的旧物,荷包、衣袍,上面多是松柏、竹节、如意云纹,或是她最爱的玉兰。李嬷嬷说过,母亲总说钱财权势如过眼云烟,唯愿所爱之人身体康泰,心境平和,彼此扶持到老。”
她向前走了半步,烛光在她眼中跳动:“我在市井那些年,见过不少寻常人家嫁女。再穷的母亲,给女儿备嫁妆,手帕上绣的也是‘并蒂莲’、‘双飞燕’,荷包上缝的是‘长命缕’、‘平安结’。她们不求女儿大富大贵,只盼她夫妻和顺,一生少灾少病,平安喜乐。”
她抬眼,望进安知微骤然失神的眼睛:“这才是真心爱子女的父母会有的期盼。而姑姑你仿制的这条腰带上,通篇‘金玉满堂’、‘步步高升’、‘洪福齐天’……呵,这哪里是给我的祝愿?这分明是给你自己、给你那永远填不满的野心和欲望的——献祭。”
“因为你认为,只有金钱权势,才是最好的。”
“于你是,于我母亲,绝对不会。”
几句话,她说得极轻,却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安知微心口。
安知微踉跄着后退一步,背脊撞上冰冷的桌沿。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她千算万算,算尽了材料、工艺、甚至岁月痕迹,却唯独没算到……人心。没算到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朴素、最真挚的祝愿,与一个野心家对权势最露骨的渴望之间,那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。
“原来……是因为这个。”她喃喃道,脸上血色褪尽,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那笑声嘶哑,充满了自嘲与荒谬,“我竟输在……这等微末之处。”
“微末?”叶淮然的声音自旁响起,低沉而冷冽。他不知何时已走到顾山月身侧,一只手始终虚扶在她腰后,是一种保护的姿态,目光却如寒冰锁着安知微,“若没有这‘微末’的破绽,我们或许真要费些周折,才能将你从暗处揪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