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与虎谋皮,总要留些防身的筹码。”谢恒苦笑,“我虽被他以‘促成与琳琅婚约’的许诺诱得一时昏头,却也从未全然信任他。这些,是我与他虚与委蛇时,暗中搜集的。只是当时……总还存着些痴念,想着或许真能借他之力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如今梦醒了,这些东西留着也无用,不如给你。或许……能帮上些忙。”
叶淮然深深看了他一眼,将纸笺收起: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谢恒摇头,“我并非全然为你。孙长峰此人,心机深沉,手段狠毒,若真让他得势,必是祸害。况且……”他抬眼,目光清澈而坦然,“我二叔贪赃枉法,证据确凿,你依法查办,理所应当。即便因此牵连谢家声名,我亦无半句怨言。公是公,私是私,这点道理,我还懂。”
叶淮然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,随即化为一种近乎欣赏的郑重。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一度让他鄙夷不屑的情敌,骨子里那份属于世家子弟的骄傲与原则,并未完全泯灭。
“孙长峰现在咬死叶家的案子不认,无非是觉得还有筹码。”谢恒继续道,“他最大的软肋,就是他那些藏起来的家人。他以为他们将家人托付给了我安置,所以才有恃无恐。”
叶淮然眼神一凛:“在你手里?”
“是。”谢恒点头,“栖霞山庄子事发前,是我暗中派人,助他们撤离,安置在另一处更隐蔽的庄院。孙长峰信任我,一是因我与他的‘交易’,二是因为他那些家人,确实需要一条可靠的后路。”
他看着叶淮然,一字一句道:“现在,那些人都在我控制之下。你若需要,随时可以接手。以他家人的性命相胁,或许能撬开他的嘴。”
叶淮然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你这么做,等于彻底背叛了与他的约定。不怕他反扑?”
“他还有机会反扑么?”谢恒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带着决绝,“从他将主意打到琳琅身上那一刻起,我与他便已是不死不休。如今……不过是做个了断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叶淮然,声音飘忽:“东西和人,我都交给你了。如何用,是你的事。只望……你能早日查明叶家冤案,也替琳琅……将她父母的仇,彻底了结。”
叶淮然也站起身,走到他身侧,与他并肩望向窗外萧索的冬景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重若千钧。
谢恒没有回头,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叶淮然不再多言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:
“月儿让我带句话给你——‘君子当如松柏,宁折不受蚁蛀。谢恒,岸在敢舍筏。’”
话音落下,他推门而出,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雅间内,只剩下谢恒一人,静静立在窗边。
许久,他缓缓抬手,捂住了眼睛。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渗出,滑过苍白的手背,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“君子当如松柏……宁折不受蚁蛀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,嗓音嘶哑破碎,带着无尽的自嘲与痛悔,“顾山月……顾山月……到了这一步,你竟还信我是君子……”
他想起自己那些阴暗的、不曾宣之于口的念头——想过用强,想过用计,想过不惜一切代价将她留在身边。若不是叶淮然将她护得密不透风,步步为营,他会不会真的……堕落成自己最不齿的那种人?
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,比窗外的寒风更刺骨。
更让他无地自容的是,即便他做了那么多连自己都瞧不起的事,那个女子……竟然还信他心底有光。
这份信任,比恨他、怨他、鄙夷他……更让他痛彻心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