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山月缓缓站起身,目光冰冷地俯视着状若疯癫的安娇宁。她没有高声斥骂,只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调,一字一句问道:
“安娇宁,你口口声声你爹、你婚事。那你可知,你爹——孙长峰,一个入赘的姑爷,若真坐实了谋害侯府主子、侵吞家产的罪名,是什么罪过?”
安娇宁被她眼中的寒意慑住,一时忘了挣扎。
“是凌迟,是诛族的大罪。”顾山月的声音像冰珠子砸在地上,“你身上流着他的血,你是他的女儿。侯府百年清誉,因他蒙羞;我父母、三叔三条人命,可能葬送他手。你不想着如何面对列祖列宗,不想着如何为可能枉死的长辈讨还公道,却只惦记着你那门被退掉的婚事?安娇宁,你的廉耻呢?你的良知呢?”
她甩开安娇宁的手,力道不大,却让安娇宁踉跄着倒退几步,跌坐在地。
“若孙长峰罪名坐实,你便是罪臣之女,按律连坐,没入贱籍都是轻的。到那时,莫说嫁人,你连站在这侯府里哭闹的资格都没有。”顾山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中没有半分同情,只有冰冷的审视,“你该庆幸,你现在还能姓安,还能跪在祖母、父母灵前,求他们原谅你身上另一半肮脏的血脉!”
安娇宁被她这番话砸得晕头转向,张着嘴,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,只剩下压抑的、绝望的呜咽。
安知微闭上眼,泪水长流,却没有再为女儿说一句话,只是疲惫地挥挥手:“把她带下去……关起来,没我的允许,不许放她出来。”
婆子们连忙上前,将失魂落魄的安娇宁半拖半拽地带走了。
屋内重新恢复寂静,只剩下安知微压抑的抽泣声。许久,她才勉强止住泪,拉着顾山月的手,哑声道:“琳琅……姑姑对不起你,更对不起你爹娘。若早知他是这般豺狼……我便是终身不嫁,也绝不会让他踏入侯府半步……”
顾山月沉默片刻,轻声问:“姑姑,孙长峰他……可还有亲人在世?您当初,是怎么认识他的?”
安知微怔了怔,陷入回忆,眼神有些恍惚:“他啊……那时候我刚及笄,家里正为我的婚事发愁。我性子拗,看不上京中那些纨绔,也不想随便嫁了。有一年上香回来,路上马车惊了,是他恰好路过,拼死勒住了马……我瞧他虽衣衫落魄,却懂礼数,眼神也清正,便……存了几分心思。”
她叹了口气:“后来打听,说他父母早亡,家乡遭了灾,只剩他一个逃难到京城,无依无靠。我见他可怜,又……又确实合眼缘,便不顾你祖父反对,执意招了他入赘。他说他老家亲人都死绝了,世上再无牵挂……谁能想到,谁能想到竟是引狼入室……”
她说着又哭起来:“都是我不管事,只知在内宅躲清静,将一应庶务都丢给他……才酿成今日大祸……”
顾山月静静听着,将这些零碎的信息记在心里。父母早亡,亲人死绝,逃难入京……孙长峰的过往,听起来干净得像一张白纸,却也正因为太干净,反而透着可疑。
她安抚了安知微许久,待她情绪稍平,服了药沉沉睡去,才轻轻退出房间。
站在廊下,望着暮色中愈发显得空荡寂寥的侯府庭院,顾山月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安知微的悲痛或许是真,但有些话,未必是全貌。
她正凝神思索,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谷雨小跑着过来,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顾山月眼神倏地一凛。
叶淮然派人传信:叶家旧案,有动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