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透过窗纸时,叶淮然烧退了。
顾山月守了他一夜,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。谷雨清晨进来送药时,低声问她是否要给侯府递个话。顾山月只摇了摇头。
“不必。”她声音平静,带着熬夜后的微哑,“孙长峰会有借口搪塞姑姑。说我身子不适,去庄子上静养了,或是去庙里小住几日——总归能编出个由头。”
谷雨不解:“姑娘不回去,孙长峰不会起疑?”
“他早就起疑了。”顾山月接过药碗,用瓷匙轻轻搅动,“但他不敢跟姑姑摊牌。他是赘婿,侯府的脸面、姑姑的态度,都是他的软肋。只要姑姑一日不知道他的真面目,他就得继续装他的好姑爷、好长辈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:“我没完全落在他手里,他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谷雨恍然,不再多问,退了出去。
药汁温热,苦涩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。顾山月端着碗走到床边,叶淮然已经醒了,正靠在床头看着她。他脸色仍有些苍白,但眼神清明了许多,肩上的绷带透出淡淡的药色。
“自己能喝吗?”顾山月问。
叶淮然伸手来接,指尖触到她的,微微一顿。顾山月却已松开手,转身走回桌边坐下,背对着他,又开始翻那些账册。
屋内一时只剩下瓷匙碰触碗壁的轻响。
叶淮然慢慢喝完药,将空碗放在床边小几上。他看着顾山月挺直的背影,昨夜那些未竟的话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
“月儿。”他开口。
顾山月翻账册的手停住。
“你是不要问什么?”他声音还有些哑,“是不是谢恒告诉你的?”
顾山月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:“他说,你查到的仇人,可能是我爹娘。”
叶淮然呼吸微滞。
“是真的吗?”顾山月终于转过身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一双眼睛亮得慑人,直直盯着他,“杀你父母的,是不是我父母?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叶淮然看着她,喉结滚动,半晌才低声道:“我……还在查。”
“那就是有可能了。”顾山月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,“你为什么不说?是觉得没法面对我?还是觉得……说了,我就该愧疚,该躲着你,该自动消失?”
她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叶淮然,我告诉你,我不是话本子里那些哭哭啼啼、动不动就要以死明志的闺秀。便真是我爹娘做的,我也不认父债子偿的狗屁道理!”
她声音越来越高,眼圈却红了,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:“你恨我也罢,怪我也罢,我只心悦你。人生几十载,我逞意就行!你休想因为这个就丢开我!我嫁了你,生是你的人,死是你的鬼,你休想甩开!”
说到最后,声音已带上了哽咽,却倔强地仰着脸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叶淮然怔怔地看着她,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,看着她明明难过却还要装出凶悍的模样。心头那点沉郁的、盘旋多日的阴霾,忽然就被她这番话撞得七零八落。
他忽然低低笑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