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瑶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将头深深埋下。
“瑶儿……明白。”
“很好。”
吕氏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
“别让我失望。”
清冷的声音,在空旷的殿内,久久回荡。
朱瑶依旧跪着,一动不动。
没有人看到,在她低垂的眼帘下,那双原本纯真如水的眸子里,正闪烁着与她年龄不符的,幽深而复杂的光。
……
北平府,沈家。
与京城暗流汹涌的政治|风波不同,沈家的气氛,显得有些焦躁。
富丽堂皇的正厅内,当代家主沈万三,端着一杯上好的龙井,却迟迟没有入口。
茶水,早已凉透。
“都快一个月了,辽东那边,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?”
沈万三放下茶杯,眉头紧锁。
他派去刺杀林远的人,如同石沉大海,杳无音讯。
这让他心中,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下手处,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人,是沈万三的侄子沈荣,满不在乎地笑道。
“三叔,您就是太小心了。”
“那林远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小子,我们将他扔在兵荒马乱的辽东,他还能活下来不成?”
“恐怕现在,尸骨都已经被野狼啃光了。”
“是啊,爹。”沈万三的次子沈华也附和道,“一个必死之人,何必在他身上浪费心神。我们现在该担心的,是如何通过吕妃娘娘的线,搭上太子殿下。”
厅内的沈家子弟,大多都是这般想法。
在他们看来,林远,早就是一个死人。
一个无关紧要的,小麻烦。
沈万三冷哼一声,浑浊的眼中,闪过一丝厉色。
“蠢货!”
他一拍桌子,吓得满堂子侄,噤若寒蝉。
“你们以为,我担心的是那个小畜生吗?”
“我担心的是陈福和那个贱丫头!”
沈万三的声音,阴冷无比。
“那份婚约还在他们手上!若是让他们活着跑到应天府,将此事捅了出去!”
“我们沈家,这么多年的心血,就全完了!”
“吕妃娘娘那边,会怎么看我们?一个连家事都处理不干净的家族,还有什么资格,成为她的助力?”
沈家子弟们,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,一个个脸色发白,不敢再言语。
就在这时,管家沈安,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。
“老爷。”
沈万三眼神一凛:“怎么样?找到人了吗?”
沈安躬身道:“回老爷,找到了。陈福和沈玉儿那丫头,最后出现的地方,是大宁卫。”
“大宁?”沈万三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他们跑去那种苦寒边关做什么?”
沈安的脸色,有些为难。
“老爷,我们的人,暂时动不了手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大宁卫……最近全线戒|严。据说是辽东战事紧张,所有进出关口,盘查都极严。我们的人,根本无法靠近。”
“戒|严?”沈万三心中那股不安,愈发强烈。
他总觉得,事情正在脱离他的掌控。
“还有一件事……”沈安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说道,“我们的人在打探消息时,听到了一个传闻。”
“说大宁的边军里,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。”
沈万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:“一个边军将领,有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不,老爷。”沈安的表情,变得有些古怪,“这个将领,很年轻,而且……战功赫赫。”
“据说,前不久的开原之战,就是他率领八千骑兵,奔袭百里,一举破城。”
“更是在万军之中,一箭射杀了鞑靼可汗本雅失里!”
“如今,陛下龙颜大悦,已经下旨,连升三级,将他破格擢升为正三品都指挥同知,更是……更是加封为伯爵!”
沈安说到这里,偷偷看了一眼沈万三的脸色。
“那个将军的名字……好像……好像叫……”
“叫什么?”沈万三的心,猛地提了起来。
沈安咽了口唾沫,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。
“林远。”
“哐当!”
沈万三手中的茶杯,再也握不住,应声摔落在地,跌得粉碎。
他猛地站起身,脸色煞白如纸,身体因为震惊而剧烈摇晃。
“你……你说他叫什么?”
他的声音,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。
“林……林远?”
沈安被老爷的反应吓了一跳,连忙点头。
“是……是的,老爷。就叫林远。”
“不可能!”
沈荣第一个跳了起来,大声反驳。
“绝对不可能!同名同姓罢了!”
“那个林远是个什么东西?一个被我们赶出家门的丧家之犬!他怎么可能当上将军?还封伯爵?”
“就是!”沈华也跟着叫道,“管家你是不是听错了?那小子肩不能挑,手不能提,一阵风都能吹倒。让他上战场?怕是见到血就尿裤子了!”
“冠军伯!哈哈哈哈!”一个年轻子弟更是夸张地大笑起来,“你们说,那个废物,成了当今圣上亲封的冠军伯?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!”
大厅内,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嘲笑和否定。
没有人愿意相信,那个被他们踩在脚下,随意欺辱的少年,会摇身一变,成为他们需要仰望的存在。
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。
唯有沈万三,呆立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
他没有理会子侄们的喧哗,只是死死地盯着管家沈安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布满了血丝。
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,冰冷的恐惧,像藤蔓一样,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,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别人或许会觉得是巧合。
但他不会。
陈福和沈玉儿出现在大宁。
一个叫林远的少年,也在大宁,横空出世。
这世上,哪有这么多巧合!
是他。
一定是他!
那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少年,没有死。
他回来了。
而且,是以一种,他做梦也想不到的,王者归来的姿态,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