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。
“朕,是让你来为你父亲,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国葬。”
“国……国葬?”
朱高炽的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恐惧。
“朕的父皇英雄一世。”
林远的声音充满了,一种悲天悯人的虚伪。
“总不能,就这么暴尸荒野吧?”
“朕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最好的棺材。”
他指了指那座金山。
“这用他朱家四代人搜刮来的民脂民膏,堆砌成的金山,做他的棺椁够不够气派?”
“朕也为他准备好了最旺的葬火。”
他又指了指瓮城之内那堆积如山的瓦剌人尸体。
“用这五千名草原勇士的尸油来点燃他的葬礼,够不够风光?”
朱高炽说不出话来。
他只是剧烈的颤抖。
像一头待宰的肥猪。
“现在。”
林远松开了脚。
“就差一篇情真意切的悼词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黄色丝绸卷轴。
扔在了朱高炽的面前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
“你是当朝储君,也是陛下的亲生儿子。”
“这篇悼词,由你来念最合适不过了。”
朱高炽看着脚边那卷黄色的刺眼卷轴。
他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。
那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恶毒、最羞辱的文字。
他缓缓的伸出手。
那只曾经连笔都快握不稳的肥胖的手,此刻却重如千钧。
他捡起了那卷决定了他和整个朱家最后一点尊严的悼词。
他缓缓的展开。
上面那用朱砂写就的一个个鲜红狰狞的大字,像一把把烧红的刀狠狠的刺进了他的眼睛里。
“……伪帝朱棣,篡逆凶残,杀侄夺位,致使天下动荡,民不聊生……”
“……今天命所归,真龙降世,林帅应天顺人,拨乱反正,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……”
“……罪臣朱高炽,沐皇恩浩荡,特恭送伪帝魂归地府,永世不得超生……”
“噗——”
朱高炽再也忍不住。
又一口心血狂喷而出。
染红了那黄色的卷轴。
让上面那朱红色的字,变得更加妖异而狰狞。
“念。”
林远只说了一个字。
声音很轻。
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,狠狠的砸在了朱高炽的天灵盖上。
朱高炽缓缓的抬起头。
他看了一眼那金山之上的父亲尸体。
又看了一眼跪在尸体旁,那个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的自己的亲弟弟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两行浑浊的屈辱泪水,从他那肥胖的挤成一团的眼角滑落。
他再次睁开眼时,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。
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。
他用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僵硬空洞的声音开始念。
“伪帝朱棣,篡逆凶残……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
却通过林远早已安排好的,那些混在人群中的“托儿”的口,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德胜门广场。
传到了每一个大明子民的耳朵里。
所有的人都静静的听着。
听着这个大明的太子,是如何用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自己的亲生父亲。
又是如何用最卑微的姿态,来赞美那个将他们朱家踩入地狱的魔鬼。
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只有朱高炽那空洞麻木的,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的声音,在这片血色的荒诞天地之间回荡。
终于。
他念完了。
他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地。
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。
“很好。”
林远点了点头。
他很满意。
他从邱峰手中接过一支早已点燃的火把。
他走到朱高煦的面前。
他将火把递给了他。
“你的父亲。”
“你的葬礼。”
“由你亲手来点燃这最后一程。”
“最合适。”
朱高煦缓缓的抬起头。
他那双空洞的、早已流不出泪的眼睛看着林远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接过了那支滚烫的燃烧的火把。
他站起身。
他看着那座金山。
看着那座用他朱家的财富,堆砌而成的巨大华丽的坟墓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他用尽全身的最后一丝力气,将手中的火把狠狠的扔了上去。
“轰——”
火把落在了那堆早已被尸油和火油浸透的金银珠宝之上。
冲天的黑色火焰瞬间腾空而起,将那座金山,将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,将朱家王朝那最后一点可笑的尊严,都吞噬其中。
金在融化。
银在燃烧。
无数价值连城的珠宝玉器,在烈火中发出“噼啪”的哀鸣。
最后都化作了一滩滩肮脏的彩色液体。
和朱棣那正在被烧成焦炭的尸体混杂在一起。
形成了一幅这个世界上最昂贵,也最荒诞讽刺的地狱画卷。
林远静静的看着。
看着那冲天的黑色火焰。
看着那在火焰中扭曲融化的黄金。
那火焰倒映在他那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里,像二十年前南京城那场同样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。
他仿佛又看到了。
那个穿着龙袍自|焚而死的懦弱父亲。
那个抱着他在火海中苦苦哀求的绝望母亲。
还有那个提着剑,一步步走进火海的年轻意气风发的燕王朱棣。
二十年。
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漫长梦。
现在。
梦醒了。
仇人死了。
江山在他脚下。
可他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快乐。
他的心像被那场大火烧穿了。
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,呼啸着灌着冷风的巨大黑洞。
真没意思啊。
他缓缓的转过身。
“我们,回家。”
他对苏青焰说。
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。
和无边的寂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