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我站在这里杀人,用的是刀。”
“但我们杀的是同一种人。”
“该死的人。”
苏青焰没有接那杯酒。
她只是死死的盯着他。
“林惊鸿你已经疯了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
林远收回手,将那杯酒一饮而尽。
烈酒入喉。
像一团火在他那冰冷的身体里,燃烧。
他剧烈的咳嗽起来。
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“可一个正常人,又如何能在这疯了的世道里活下去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那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的美丽眼睛。
“青焰。”
他轻轻的叫着她的名字。
“你以为我喜欢,这满手的血腥味吗?”
苏青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,狠狠的刺了一下。
她从他那双总是冰冷得像神祇一样的眸子里,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疲惫。
和一种她看不懂的,深沉的痛。
“这杯酒。”
林远又端起了另一杯酒。
“是为你准备的。”
“是断头酒吗?”
苏青焰自嘲的笑了。
“不。”
林远摇了摇头。
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。
将那杯酒举到她的唇边。
“这杯酒敬你。”
“敬你肯陪我走上这条,通往地狱的路。”
苏青焰看着他,那双近在咫尺的漆黑眸子。
她从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里,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
那个同样满身风霜,满心仇恨的倒影。
她鬼使神差的张开了嘴。
任由那辛辣的滚烫液体,滑入喉中。
也滑入了她那颗,早已冰封了的心。
……
天亮了。
玉田县依旧死一般的寂静。
街道上已经被连夜打扫得干干净净。
仿佛昨夜那场无声的屠杀,只是一场所有人的噩梦。
可空气里那股无论如何也冲刷不掉的,浓郁血腥味。
却在提醒着每一个人。
噩梦是真的。
张槐像一具行尸走肉,站在县衙门口。
他的身后是他那仅存的,几百名同样面如死灰的亲兵。
他们的手上都沾了同僚,甚至亲人的血。
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林远从县衙里走了出来。
他的身后跟着苏青焰。
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。
脸上蒙着面纱。
像一朵开在黑夜里的死亡之花。
“张将军。”
林远走到张槐面前。
“北平城有多少像你一样,对朝廷对阉党心怀不满的旧部?”
张槐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爆发出一种病态的疯狂光芒。
“回大人!”
他的声音嘶哑而亢奋。
“太宗皇帝当年倚重的北平旧部,遍布京畿九边!”
“单是北平城外的三大营,神机五军三千,其中至少有一半的将领都是我们的人!”
“只要汉王殿下振臂一呼!”
“他们必将群起响应!”
“很好。”
林远点了点头。
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小小的,代表着汉王亲临的虎符。
和十几封早已写好的空白信件。
他将这些都交给了张槐。
“从现在起你就是汉王殿下,钦命的‘讨逆大将军’。”
“我给你三百血狼卫。”
“你拿着这些去联络,所有你能联络上的旧部。”
“告诉他们。”
林远的声音变得冰冷,而充满了煽动性。
“阉党已经举起了屠刀。”
“不想坐以待毙,就随我杀进北平清君侧诛国贼!”
“汉王殿下的大军,不日就到!”
“届时事成之后,尔等皆是从龙功臣,封侯拜将指日可待!”
张槐接过那枚沉甸甸的虎符。
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兴奋,而剧烈颤抖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,身披紫袍腰缠金带的辉煌未来。
“末将遵命!”
他对着林远,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军礼。
然后带着三百名血狼卫,像一阵风般消失在了通往北平的官道之上。
……
看着张槐远去的背影。
苏青焰走到了林远身边。
“你就这么信他?”
她的声音很冷。
“我不信他。”
林远摇了摇头,“我信的是人心里的贪婪和恐惧。”
“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
“除了跟着我一条道走到黑。”
“他还能做什么?”
苏青焰沉默了。
她知道林远说的,是对的。
“那我们呢?”
她问道,“我们就在这里等?”
“等?”
林远笑了。
“我从不喜欢等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那已经整装待发的八千大军。
“传我将令!”
他的声音响彻了,整个死寂的县城。
“全军开拔!”
“目标不是北平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了东方。
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。
“通州。”
“通州?”
苏青焰愣住了。
邱峰和林虎也愣住了。
通州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,是京城的东大门。
更是天下漕运的咽喉。
那里有号称可供京城百万军民,支用三年的巨大粮仓。
他要去打通州?
“少主!”
邱峰急声劝道,“通州城防坚固,守军至少在万人以上!”
“更有重兵把守的西仓和中仓!”
“我军长途跋涉兵力不足,如何能……”
“谁说我要强攻了?”
林远打断了他。
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份,东厂的密报。
“王瑾那个老阉狗,不是要去通州迎接‘贵客’吗?”
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,让所有人不寒而栗的笑意。
“我就去给他送一份,终生难忘的‘大礼’。”
“顺便也替他把他那,还没到的‘贵客’给接了。”
他说完便翻身上马。
“出发!”
一声令下。
八千人的军队像一条黑色巨龙,调转方向向着那座关系着大明国运的漕运之都,席卷而去。
而那辆破旧的马车里。
被捆成了粽子堵住了嘴的朱高煦。
在听到“通州”两个字时。
那双本已充满绝望的眼睛里。
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惧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林远想干什么。
他要烧了那座天下粮仓!
他要断了大明的命脉!
这个疯子!
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