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负责守城的将官,战战兢兢地,走到他身后。
他看着林远的背影,眼神里,是神明般的敬畏。
“我们……赢了?”
“嗯。”林远淡淡地应了一声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……”
“传令下去。”林远打断了他。
“打开所有城门。”
“派人,打捞浮尸,清理战场。”
“另外,告诉城里的百姓。”
“安南贼寇,已尽数伏诛。”
“从今日起,升龙府,再无战事。”
那将官的身体,剧烈地一颤,脸上,是狂喜。
“是!卑职遵命!”
他连滚带爬地,跑下城楼,去传达这个天大的好消息。
很快。
“赢了!”
“我们赢了!”
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,从城中的每一个角落,冲天而起。
百姓们涌上街头,互相拥抱,喜极而泣。
他们高喊着一个名字。
“林将军!”
“林将军万岁!”
那声音,甚至盖过了城外洪水的轰鸣。
林远听着那片狂热的呼喊,眼中,却没有丝毫波澜。
他只是觉得,有些吵。
他转过身,准备走下城楼。
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,好好休息一下。
他的身体,已经到了极限。
可他刚一转身,就看到了一个人。
镇远侯,张辅。
他不知何时,已经站在了城楼的入口处。
他没有带亲卫,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一身戎装,铁甲铮铮。
他看着林远,眼神,复杂到了极点。
有震惊,有骇然,有忌惮,还有一丝,他自己都未曾察11的……恐惧。
他亲眼,看完了整场战争。
从沈炼的诱敌,到黄高的中计。
从洪水的奔涌,到三万大军的覆灭。
他像一个局外人,看着林远,用一种近|乎神魔的手段,导演了这一切。
他原以为,林远会用奇谋,用兵法。
他想过无数种可能。
但他唯独没有想到,林远会用,天威。
引白藤江之水,水淹七军。
这已经不是人力能及的范畴。
这是,妖术。
“你……”
张辅的喉咙,有些干涩。
他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,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林远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“侯爷,别来无恙。”
他笑了笑,仿佛只是在跟一个老朋友,打招呼。
张辅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和他嘴角那抹云淡风轻的笑容。
他感觉,自己像一个傻子。
他给了林远五天。
他以为,那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他以为,他能看到林远的窘迫,看到他的失败。
可林远,只用了三天。
不,准确地说,只用了一个时辰。
就解决了他视为心腹大患的三万大军。
“我答应你的事,做到了。”
林远的声音,将张辅从震惊中,拉了回来。
“三天之内,击溃他们。”
张辅的嘴唇,动了动。
“那些……都是大明的子民。”
他指的是,那些被裹挟在军中的,交趾百姓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远点了点头。
“但是,战争,总要死人。”
“死在我的计策里,总比死在安南人的刀下,要好。”
他的声音,冷酷,却又带着一种,无法辩驳的道理。
张辅沉默了。
他无话可说。
就在这时,沈炼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,大步走上了城楼。
他走到林远面前,单膝跪下。
“将军!”
“黄高的头,我为您,取来了!”
他高高举起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。
林远没有看那颗头颅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沈炼身上那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。
“辛苦了。”
他伸出手,将沈炼,扶了起来。
“去吧,找军医,好好包扎一下。”
“谢将军!”
沈炼的眼中,闪过一丝感动的光芒。
他站起身,恭敬地退到一旁。
林远这才转过头,看向张辅。
“侯爷,现在,你信我了吗?”
张辅看着他,良久,才发出一声,长长的,复杂的叹息。
“我信不信,还有用吗?”
他惨然一笑。
“这交趾,已经是你的了。”
他说完,便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
他不想再在这里,多待一刻。
他怕自己再看下去,会忍不住,拔刀,跟这个魔鬼,同归于尽。
“侯爷,请留步。”
林远的声音,在他身后响起。
张辅的脚步,一顿。
“我还有一件事,想请侯爷帮忙。”
林远走到他身边,将一个东西,塞进了他的手里。
那是一份奏疏。
一份,用林远自己的名义,写的奏疏。
张辅打开。
上面,详细地记录了,他,镇远侯张辅,是如何“神机妙算,决胜千里,引白藤江之水,一举歼灭安南三万叛军”的。
上面,每一个字,都在为他歌功颂德。
而林远自己,只是一个“听从侯爷号令,负责诱敌”的,无名小卒。
张辅的身体,剧烈地一震。
他难以置信地,看着林远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林远笑了笑。
“这场大功,我一个白身,接不住。”
“也只有侯爷你,镇远侯,才能接得住。”
“我需要侯爷,帮我把这份捷报,呈送回京城。”
“告诉陛下,告诉满朝文武。”
“交趾,定了。”
张辅死死地攥着那份奏疏,指节,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看着林远,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怪物。
他不懂。
他完全不懂。
这个男人,费尽心机,不惜背上千古骂名,掀起滔天杀戮。
可到最后,却把这不世之功,拱手送给了自己?
他到底,想做什么?
“为什么?”他忍不住,问道。
“因为,这只是开始。”
林远转过身,重新望向城外那片,正在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汪|洋。
“我的舞台,不在交趾。”
“而在,应天府。”
“侯爷,你帮我稳住交趾。”
“我,去帮你,扫平京城里那些,真正的敌人。”
他的声音,很轻。
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张辅的心上。
张辅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背影,单薄,萧索。
却又仿佛,能撑起这整片,即将崩塌的天。
他终于明白。
林远,不是要当一个土皇帝。
他要的,是这整个天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份足以让他名垂青史的奏疏,小心翼翼地,收进了怀里。
“好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然后,转身,大步离去。
林远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直到,最后一丝夕阳,消失在地平线下。
他才终于,支撑不住。
身体一软,向后倒去。
“头儿!”
高展的身影,如鬼魅般出现,一把将他,接入怀中。
他看着林远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和那紧闭的双眼,虎目之中,泪光闪烁。
“头儿!”
“你醒醒!”
林远没有回应。
他只是,沉沉地,睡了过去。
他太累了。
他需要,休息一下。
因为他知道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。
一场更大,更凶险的棋局,正在那遥远的京城,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