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的手,指向了下方的一条主街。
那里,一队甲胄最为精良的亲兵,簇拥着一面将旗,正在快速移动。
是周谦的帅旗。
但他移动的方向,不是城墙,不是粮仓,也不是任何一处混乱的战场。
他正在收缩。
朝着城中心一座防卫森严的府邸,快速收缩。
“他怕了。”林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住局面了。”
“他不是在救城,他是在救他自己。”
“那座府邸,就是他的老巢,他最后的龟壳。”
张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心头狂跳。
“将军,那我们……是不是该趁乱杀出城去?李虎大哥他们还在等着我们!”
“出城?”林远笑了。
“现在,整座畏孤城都是我们的掩护,为什么要走?”
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的十几名亲兵。
这些人的脸上,混合着疲惫、兴奋与疯狂。
“周谦以为他是猎人,布下天罗地网,想把我们这几只老鼠一网打尽。”
“他错了。”
林远的声音,一字一顿。
“他关上了城门,不是为了瓮中捉鳖。”
“而是把自己,关进了瓮里。”
他从那名擂鼓的亲兵手中,接过了沉重的鼓槌。
然后,他走到了另一边。
那里,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。
报时、示警用的铜钟。
“将军,你这是……”张猛不解。
林远没有回答。
他抡起鼓槌,用尽全身的力气,朝着那口巨大的铜钟,狠狠地撞了过去。
当——!
一声悠远、清越、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悲凉的钟声,骤然响起。
这钟声,与那狂野的鼓声,截然不同。
它穿透了杀戮,穿透了火焰,穿透了恐慌。
像一滴冰冷的水,滴进了滚烫的油锅。
正在街上指挥军队的周谦,听到了这声钟响。
他的身体,猛地一晃,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。
如果说刚才的鼓声,让他愤怒。
那么这声钟响,则让他感到了发自骨髓的恐惧。
在北境,战时鸣鼓,丧时敲钟。
这是为死人敲响的丧钟!
是谁?
是谁在为我周谦,敲响丧钟!
“噗——”
他再也压抑不住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洒在身前的马鞍上。
“将军!”亲兵们大惊失色。
周谦却仿佛没有听见。
他死死地盯着钟鼓楼的方向,眼中布满了血丝。
他明白了。
对方不是在捣乱。
对方不是在逃命。
对方在羞辱他,在挑战他,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——我,就在这里,来杀我!
“啊——!”
周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。
“火龟!”
他指着钟鼓楼的方向,状若疯魔。
“给我撞过去!把那座楼,给我撞塌!”
“所有亲兵!随我来!我要亲手!把他碎尸万段!”
他彻底失去了理智。
他放弃了回府固守的计划,调转马头,带着自己最精锐的部队,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,直扑钟鼓楼。
……
钟鼓楼上。
林远扔掉了鼓槌。
他看着下方那面正在疯狂逼近的将旗,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“蛇,出洞了。”
张猛也看到了周谦的动向,他急道:“将军!他冲我们来了!我们快撤!”
“撤?”林远摇了摇头。
“好戏才刚开场。”
他转身,走向楼梯口。
“他想杀我,总得先进来。”
“我们,在里面等他。”
十几名亲兵,迅速跟着林远,消失在楼梯的黑暗中。
整座钟鼓楼,瞬间恢复了死寂。
只有那一声丧钟的余音,还在城市上空久久回荡。
周谦带着数百亲兵,风驰电掣地冲到了钟鼓楼下。
楼门大开。
里面黑洞洞的,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的嘴。
“给我冲进去!”周谦嘶吼道。
“将军,小心有诈!”一名副将连忙劝阻。
“我不管什么诈!”周谦的眼睛血红,“今天,我必须把他的人头,挂在这楼顶上!”
“上!”
数十名悍不畏死的亲兵,举着盾牌,握着钢刀,呐喊着冲进了钟鼓楼。
然而,迎接他们的,不是箭雨,不是滚石。
而是一片死寂。
他们冲到二楼,三楼,四楼……
空无一人。
“人呢?”
周谦在楼下,听着上面传来的回报,眉头紧锁。
就在这时,一名冲上顶楼的亲兵,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。
“将军!快看!”
周谦抬头。
他看到,钟鼓楼的最顶端,那面巨大的战鼓上,不知何时,被人用鲜血,写了两个刺眼的大字。
“蠢货。”
周谦的身体,晃了又晃。
“调虎离山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他猛地反应过来。
对方把他从将军府引了出来!
他们的目标,是将军府!
“回府!快!回将军府!”
周谦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命令。
然而,一切都晚了。
就在他调转马头的瞬间。
他来时的路上,不知何时,出现了数十道黑影。
为首一人,面白无须,捏着嗓子,笑得像只夜枭。
是监军,刘公公。
“周将军,这么急,是想去哪啊?”
刘公公的身后,数百名飞鱼服卫士,手中的绣春刀,已经对准了周谦和他疲于奔命的亲兵。
而在另一条街的巷口。
林远带着他的人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”张猛看得目瞪口呆。
林远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”
他的目光,越过对峙的两拨人马,望向了更远处的黑暗。
“黄雀,不止一只。”
话音未落。
大地,开始轻微地震动。
一阵沉重而密集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从北面城墙的方向,滚滚而来。
哈萨尔的大军,砸开城门了。